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1/2)
第二十八章
周錦年走後的第四天,盛夏的陽光少了幾分咄咄逼人的燥熱,通過層層疊疊的香樟枝葉,篩成細碎柔和的光斑,落在莊園的石板路上。庭院裏的茉莉開得依舊熱烈,清甜的香氣裹着微風,漫過別墅的屋檐,卻始終填不滿這偌大宅邸裏的空寂。
周錦時晨起後,簡單用了幾口早餐,便推開了想要上前伺候的看護,獨自一人走出了別墅。這是他住進這座莊園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想要踏遍這裏的每一寸土地,沒有抗拒,沒有排斥,只是心底那股揮之不去的思念,推着他去尋找,去觸碰,去感受周錦年留下的所有痕跡。
從前的他,滿心都是逃離的執念,眼裏只看得到這座莊園的束縛與壓抑,對周遭的一切景緻都視而不見,哪怕是身邊觸手可及的美好,也被他刻意忽略。他總覺得,這裏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是周錦年用來囚禁他的工具,所以他不願多看,不願探尋,更不願去深究背後藏着的心意。
可如今,那個整日圍在他身邊,對他百般呵護、萬般牽掛的少年,遠在千里之外忙於談判,偌大的莊園裏,只剩下他和一羣小心翼翼的下人,連空氣都變得安靜而綿長。獨處的時光裏,思念一點點吞噬着他,過往被他忽略的細節,開始在腦海裏不斷浮現,他忽然很想知道,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周錦年究竟爲他做了多少事。
他沒有既定的方向,就沿着別墅旁的石板路,慢悠悠地往前走。腳下的石板被打磨得光滑溫潤,路兩旁的綠植修剪得整齊美觀,每一處都透着精心打理的痕跡。從前他只覺得這是周錦年掌控欲的體現,連草木都要規規矩矩,可此刻,他卻忽然讀懂,這份極致的規整,不過是少年想把一切都打理妥當,只爲給他一個最舒心、最安穩的環境。
一路往前走,穿過開滿繁花的小徑,繞過莊園中心的噴泉,周錦時的腳步,在一片被木柵欄圍起來的園子前停住了。
這座園子藏在香樟林的深處,位置不算顯眼,若不是刻意探尋,很難發現。園子沒有上鎖,柵欄門虛掩着,周錦時輕輕推開,一股清苦卻溫潤的草木香氣,瞬間撲面而來,不同於茉莉的甜膩,這股味道乾淨純粹,讓人莫名心安。
走進園子,他纔看清,這裏種的根本不是供人觀賞的名貴花草,而是滿滿一園子的藥草。
整片園子被打理得井井有條,藥草被分成整齊的畦壟,一株株長勢喜人,葉片翠綠飽滿,沒有半分雜草,顯然是被人時常精心照料,澆水、施肥、修剪,從未有過絲毫懈怠。周錦時站在田壟間,目光緩緩掃過每一株藥草,指尖微微顫抖,心底驟然掀起驚濤駭浪。
這些藥草,沒有一株是多餘的,每一味,都是對症他體質的良藥。
他自幼體質孱弱,先天氣血不足,脾胃虛寒,還常年受失眠、風寒的困擾,多年來一直靠溫和的藥材慢慢調理。這些藥草的功效、適配的病症,他再熟悉不過 —— 這邊的黃芪、當歸是爲了給他補氣血,那邊的白朮、茯苓能溫養脾胃,角落的薰衣草、合歡花可以安神助眠,還有紫蘇、薄荷、金銀花,都是應對他時常發作的咳嗽、上火之症,就連他偶爾關節不適能用的艾草、伸筋草,都一應俱全。
沒有一味名貴到張揚,卻每一味都精準貼合他的身體狀況,都是適合長期滋養、無半點刺激性的溫和藥材。
周錦時緩緩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藥草鮮嫩的葉片,微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至心底,鼻尖驟然泛起酸澀。
他從未主動跟周錦年細說過自己的體質細節,從未說過自己適合哪些藥材,更從未提過想在莊園裏種植藥草。他一直以爲,自己喝的湯藥,都是周錦年安排管家從外面的藥堂買來的,從未深究過藥材的來源。可直到此刻,看着眼前這片專爲他打造的藥草園,他才恍然大悟,這麼多年他喝的每一口湯藥,用的每一味藥材,都是出自這裏,都是周錦年親手安排、專人照料的成果。
周錦年從不會把關心掛在嘴邊,不會整日唸叨他的身體,卻把他的體質、他的病痛、他需要的調理方式,一字一句、一點一滴都記在心底,記了這麼多年。他怕外面買來的藥材不夠新鮮,怕藥效不夠好,怕摻雜雜質對他的身體有損傷,便悄悄在莊園深處,開闢了這樣一片藥草園,親自挑選種子,找人精心培育,只爲給他最安心、最溫和的調理。
多少個清晨,多少個黃昏,這個少年或許都會抽出時間,來到這片園子裏,看着這些藥草生長,只爲能讓他少受一點病痛的折磨。這份用心,藏得如此隱祕,藏在他從未留意的角落,藏在他日復一日的漠視與抗拒裏,從未被他知曉,卻從未停止過。
周錦時蹲在園子裏,久久沒有起身,陽光落在他的肩頭,暖融融的,可眼眶卻漸漸泛紅。他一直以爲周錦年的好,都體現在衣食住行的安排上,卻沒想到,這個少年把對他的牽掛,藏進了泥土裏,藏進了一株株藥草裏,悄無聲息,卻根深蒂固。
他緩緩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滿是心意的藥草園,轉身繼續朝着莊園深處走去,心底的震撼,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愈發濃烈。他隱隱覺得,周錦年爲他做的,遠不止這些。
沿着石板路繼續往前走,穿過一片竹林,一座獨立的小木屋,出現在眼前。
木屋藏在竹林深處,清幽靜謐,外牆爬滿了翠綠的藤蔓和細碎的白色小花,風格雅緻又溫柔,和莊園裏其他奢華的建築截然不同,多了幾分小衆而獨特的韻味。木屋的門是木質的,沒有上鎖,只是輕輕虛掩着,像是特意等着人來推開。
周錦時的心跳,莫名快了幾分,他擡手,輕輕推開了木屋的門。
當屋內的景象映入眼簾的那一刻,他徹底僵在了原地,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緩。
這是一間占卜室,一間完完全全、按照他的喜好打造的占卜室。
他對塔羅占卜、星象玄學有着極深的執念與喜愛,這份喜好,他從未對外人言說,哪怕是對身邊的人,也從未展露過分毫。他總覺得這是小衆又偏愛的愛好,便一直藏在心底,獨自琢磨,獨自歡喜。他從未想過,會有人知道他的這份喜好,更從未奢望過,有人會爲他打造一間專屬的占卜室。
可眼前的一切,卻真切地告訴他,有人把他藏在心底的小衆愛好,看得比甚麼都重要,傾盡心思,爲他打造了一個夢想中的小天地。
占卜室的面積不大,卻佈置得恰到好處,每一處細節,都精準戳中他的喜好,分毫不差。
屋內鋪着深灰色的羊絨地毯,踩上去柔軟無聲,褪去了所有的嘈雜,只剩靜謐;正中央擺放着一張圓形的復古占卜桌,桌面是溫潤的黑胡桃木,壁紙是他最愛的藏藍色暗紋絲絨,低調又神祕,沒有一絲多餘的裝飾;桌子正中央,擺放着一顆通透的白水晶球,在通過窗戶的陽光下,泛着柔和溫潤的光,正是他心儀了很久,卻一直沒能買到的款式。
屋內的燈光是暖黃色的,光線柔和不刺眼,剛好營造出占卜所需的靜謐氛圍;牆角放着一盞復古落地燈,燈罩是他喜歡的磨砂玻璃材質,上面印着簡約的塔羅圖案;四周的牆壁刷成了淺米色,沒有繁雜的裝飾,只掛着兩幅他偏愛的復古玄學版畫,簡約又有格調。
整個占卜室的氛圍,安靜、治癒、私密,完全是他想象中占卜室的模樣,沒有一絲偏差,彷彿是從他心底復刻出來的一般。
周錦時邁着沉重又動容的腳步,緩緩走進屋內,指尖輕輕撫過占卜桌的邊緣,木質的溫潤觸感,讓他鼻尖的酸澀愈發濃烈。他做夢都想不到,周錦年會知道他的這份愛好,更會耗費如此多的時間、精力與心思,在這清幽的竹林深處,爲他打造這樣一間專屬的占卜室。
他從未在周錦年面前展露過對塔羅占卜的喜愛,從未說過自己想要一間占卜室,可週錦年卻憑藉着平日裏的細心觀察,把他的喜好、他的偏愛、他心底未曾說出口的期許,全都看在了眼裏,記在了心底,然後默默爲他實現,不聲不響,不求回報。
而這份用心,遠不止一間占卜室這麼簡單。
在占卜室的一側,一整面牆都做了嵌入式的玻璃展示櫃,櫃子被擦拭得一塵不染,通透乾淨,裏面整整齊齊、分門別類地擺放着滿滿一櫃子的塔羅牌。
周錦時的目光,落在展示櫃上,再也移不開,眼底的震驚,化作了滾燙的淚水,在眼眶裏不停打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