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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盛夏的酷暑,像是沒有盡頭。

連日來烈日高懸,碧空萬里無雲,連一絲風都不肯施捨,空氣濃稠得像化不開的糖漿,吸進肺裏都帶着灼人的悶燥。庭院裏的草木被曬得沒了生機,枝葉蔫垂在地,連聒噪了一整個夏天的蟬鳴,都變得有氣無力,斷斷續續,更襯得周遭死寂沉沉,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自從周錦年的商業帝國陷入內憂外患的絕境,這座曾經賓客盈門、處處透着溫馨安穩的別墅,便徹底關上了門,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喧囂與惡意,也困住了裏面兩個深陷風雨的人。

周錦年依舊在絕境中苦苦支撐,每日天不亮便出門,深夜才拖着疲憊的身軀歸來,眼底的血絲從未消散,身形日漸消瘦,原本挺拔的脊背,都染上了幾分難以掩飾的疲憊。他要應對陸則衍步步緊逼的商業圍剿,要收拾集團內部分崩離析的爛攤子,要籌措資金穩住局面,還要抵擋網絡上愈演愈烈的輿論惡意,樁樁件件,都足以壓垮一個意志不堅定的人。

可他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退縮,更從未在周錦時面前流露過半分脆弱。

每次回到家,他都會刻意收斂周身的疲憊與戾氣,換上溫柔的神情,輕聲細語地安撫周錦時,從不說自己在外面承受了多少刁難與屈辱,只一遍遍告訴周錦時:“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別怕,有我在。”

他拼盡全力,在這座小小的別墅裏,爲周錦時築起一道最後的屏障,將所有的風雨都擋在門外,只想讓他能多一刻安穩,少一分擔憂。

可週錦時又怎會看不出他的隱忍與艱難。

他整日待在空曠的屋子裏,不敢看手機,不敢接觸外界的任何消息,卻總能在周錦年的衣領上聞到淡淡的菸酒味,能看到他藏在眼底的疲憊與焦灼,能感受到這座房子之外,洶湧而至的危機與惡意。

他清楚地知道,周錦年正在爲了他,與整個世界對抗。

放棄一切的代價,遠比他們想象的更沉重。權勢、財富、半生心血、家族親緣、外界認可,這些旁人窮極一生追求的東西,周錦年正在一點點失去,而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爲他。

自責與愧疚,像藤蔓一樣死死纏繞着周錦時的心,日夜不休地撕扯着他,讓他夜不能寐,食不下咽。他常常坐在窗邊,望着窗外滾燙的烈日發呆,一坐就是一整天,眼底滿是隱忍的掙扎與難過,卻不敢在周錦年面前表露分毫。

他怕自己的情緒,會成爲壓垮周錦年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只能默默做好力所能及的小事,熬好溫熱的湯羹,等他回家;整理好他散落的文檔,陪他靜坐;在他深夜難眠的時候,輕輕握住他的手,給予他微不足道的陪伴。

兩個深陷絕境的人,在這滾燙的盛夏裏,相互依偎,相互支撐,在無邊的風雨中,守着彼此僅存的溫暖,艱難地前行。

他們以爲,眼下的絕境已經是最難熬的時刻,只要咬牙撐住,總能等到轉機。

卻不曾想,來自家族的最後通牒,來得如此猝不及防,如此決絕狠厲,直接將周錦年逼到了必須二選一的絕境。

這一天,午後的日頭最毒,陽光毒辣地炙烤着大地,地面蒸騰起陣陣熱浪,視線所及的一切都在熱氣中微微扭曲。

別墅的門鈴,被按得驟然響起,尖銳刺耳的聲音,打破了屋內長久的沉寂,也瞬間揪緊了兩人的心。

周錦時正坐在沙發上,手裏攥着一杯溫水,指尖瞬間收緊,杯壁的涼意通過皮膚滲進來,卻壓不住心底驟然升起的慌亂。他下意識地看向身旁剛坐下沒多久、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的周錦年,眼底滿是不安。

周錦年眉頭微蹙,眼底掠過一絲冷冽的沉鬱。

這個時候,會登門的,絕不是朋友。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周錦時的手背,動作溫柔,眼神堅定,無聲地安撫着他的慌亂,隨後起身,徑直朝門口走去。

門被打開的瞬間,一股裹挾着熱浪的暑氣湧進屋內,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冰冷懾人的壓迫感。

門外,站着家族裏所有掌權的長輩,爲首的是家族最有威嚴的老爺子,身後跟着幾位叔伯長輩,一個個面色鐵青,神情冰冷肅穆,眼神裏帶着毫不掩飾的震怒與不滿,周身散發的氣場,瞬間將屋內的溫度壓至冰點。

他們沒有絲毫客氣,不等周錦年開口,便徑直邁步走進屋內,步履沉重,神情倨傲,像是在審視一個忤逆不孝、罪無可赦的罪人。

看着客廳裏安靜坐着的周錦時,幾位長輩的眼神愈發冰冷鄙夷,帶着濃濃的厭惡與排斥,卻沒有一個人開口打招呼,滿是不屑與輕視。

周錦時被這一道道冰冷的目光刺得渾身一僵,指尖微微發顫,卻強撐着沒有躲閃。他知道,這些長輩對他早已恨之入骨,若不是他,周錦年不會走到如今衆叛親離、一無所有的地步。

他緩緩站起身,身形單薄,臉色蒼白,卻努力挺直脊背,站在周錦年身側,沒有退縮。

周錦年下意識地側過身,將周錦時往自己身後護了護,用自己的身軀擋住那些長輩冰冷刻薄的目光,動作自然,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守護之意。

做完這一切,他才擡眼看向一衆長輩,語氣平淡,聽不出絲毫情緒,卻透着一股疏離的冷意:“各位長輩,登門有何貴幹。”

沒有尊稱,沒有客套,歷經此前家族的背叛、倒戈、步步緊逼,他對這份血脈親情,早已心灰意冷,僅剩的最後一絲情面,也被消耗殆盡。

老爺子走到客廳主位坐下,其餘長輩也紛紛落座,偌大的客廳裏,氣氛瞬間變得壓抑凝固,空氣彷彿都停止了流動,讓人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老爺子將手中的柺杖重重往地上一頓,發出沉悶的聲響,打破了死寂,他擡眼,目光如刀,狠狠射向周錦年,語氣震怒又冰冷,帶着不容置喙的威嚴:“事到如今,你還在執迷不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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