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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天光徹底破開雲層,暖融融的陽光鋪滿整座客廳,驅散了連日陰雨積攢的潮溼與寒涼。窗外風停雨靜,庭院裏的草木經過雨水沖刷,褪去了往日的蔫頹,枝葉舒展,泛着清新透亮的綠意,連空氣都變得乾淨通透,裹挾着雨後獨有的草木清香,緩緩漫進屋裏。

屋內的氛圍,早已褪去先前撕裂般的痛楚與壓抑。

綿長溫柔的吻漸漸落幕,餘溫還縈繞在脣齒之間,化作絲絲縷縷的暖意,緩緩淌進心底最深的地方。周錦時還靠在周錦年的懷中,身體不再緊繃僵硬,先前積攢了多日的愧疚、自責、惶恐與絕望,都在方纔那個滿含心疼與篤定的吻裏,被一點點揉碎、撫平、消解乾淨。

他微微垂着眼簾,長長的睫毛輕顫,眼底殘留着淺淺的水光,卻不再是苦澀委屈的淚水,而是被極致深情包裹過後,動容又柔軟的溼潤。臉頰還染着淡淡的緋紅,呼吸慢慢平復下來,整個人褪去了之前的脆弱與茫然,多了幾分沉澱下來的安穩與篤定。

過往那些盤旋在心底、無數次慫恿他離開的念頭,此刻像是被陽光照透的薄霧,一點點消散無蹤。

他終於徹底清醒過來。

他明白自己之前有多偏執,有多糊塗。一味把所有過錯攬在自己身上,一味覺得自己是拖累、是包袱,一味想着用逃離和放手去成全周錦年,看似是懂事,是心疼,實則是辜負了對方不顧一切的深情,是無視了周錦年心底最真切的期盼。

周錦年要的從來不是他的退讓,不是他的成全,不是他遠走他鄉換來的所謂安穩前程。

周錦年想要的,自始至終,不過一個他。

是風雨飄搖時不離不棄的陪伴,是身陷低谷時安心安穩的相守,是無論一無所有還是萬丈榮光,都能穩穩站在身邊,心意相通,彼此依偎的那個人。

這些日子,周錦年獨自扛下的東西太多太多了。

家族決裂的冰冷,衆叛親離的落寞,商業圍剿的壓迫,輿論漫天的謾罵,生計奔波的窘迫,人情冷暖的嘲諷,所有尖銳刺骨的風雨,所有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重擔,他全都一聲不吭地擋在外面,死死扛在自己肩頭,從來捨不得讓他沾染半分,從來不肯在他面前流露一絲疲憊與狼狽。

周錦時以前總覺得,自己甚麼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離開,不給對方增添更多負擔。

可直到此刻他才恍然醒悟,真正的拖累,從來不是留在身邊相守,而是在對方拼盡全力護着自己、孤身對抗全世界的時候,自己卻滿心愧疚地選擇退縮、逃避、轉身離開。

那纔是真正辜負了這份掏心掏肺的愛,纔是真正讓所有獨自硬撐的堅持,變得孤單又悲涼。

愛從來都不是單方面的犧牲與守護,從來都不是一個人遮風擋雨,另一個人愧疚躲閃。真正的相愛,是風雨並肩,是禍福與共,是你護我周全,我予你心安,是哪怕身陷泥濘低谷,也願意手牽手一起往前走,而不是眼睜睜看着所愛之人孤身跋涉,自己遠遠躲開。

周錦時緩緩擡起手臂,不再是之前那種怯生生、帶着推開意味的輕推,而是溫柔又堅定地環住周錦年勁瘦的腰身,將臉頰輕輕貼在他溫熱結實的胸膛上,完完整整地將自己交付在這個不顧一切護着他的懷抱裏。

掌心貼着對方微涼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底下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從容堅定,像是給他心底築起一道最安穩的城牆。

“錦年。”

他輕聲喚了一句,聲音不再帶着之前破碎哽咽的哭腔,柔軟溫和,帶着徹底放下心結後的釋然,也藏着一份默默下定決心的鄭重。

周錦年原本輕輕環着他後背的手臂,在感受到他主動回抱的力道時,心頭微微一動,下意識收緊幾分,將人更妥帖安穩地攏在懷裏,低頭在他發頂輕輕蹭了蹭,嗓音低沉溫柔,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也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哥,不鬧脾氣了?不再想着離開了?”

他其實早就清楚,周錦時心底的愧疚根深蒂固,不是三言兩語、一個親吻就能徹底根除的。他不怕外界的打壓,不怕家族的決裂,不怕一無所有的清貧日子,唯一怕的,就是懷裏這個人始終鑽在自責的牛角尖裏,始終覺得自己不配被愛,始終心心念念想要推開他、遠離他。

只要周錦時安安心心留在他身邊,不再胡思亂想,不再執意逃離,那麼世間再多風雨,再多磨難,他都能坦然接下,甘之如飴。

周錦時輕輕點頭,鼻尖蹭着他溫暖的胸口,悶悶地應聲,語氣認真而篤定:“不離開了。”

簡簡單單三個字,輕飄飄落下來,卻像是卸下了壓在兩人心頭多日的千斤重擔。

“我再也不說分開,再也不想着走了。”他慢慢擡起頭,清澈的眼眸直直望向周錦年,眼底乾乾淨淨,再也沒有之前濃重的自責與絕望,只剩下溫柔的歉意、動容的珍惜,還有一份堅定下來的相守之心,“是我之前太糊塗,太偏執,總想着一走了之,以爲那樣就是對你最好的成全。”

“我只顧着心疼你失去的一切,只顧着怪自己拖累了你,卻從來沒有真正好好想一想,你真正想要的是甚麼。我一味自顧自愧疚,自顧自退縮,反倒讓你一個人承受得更多,更孤單。”

說到這裏,周錦時眼底泛起一層淺淺的溼意,卻不再落淚,只是安靜又誠懇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說得無比認真:“對不起,錦年,之前讓你費心了,也讓你難過了。”

“從今往後,我不走了。我安安穩穩留在你身邊,不再逃避,不再自責,不再把所有擔子都丟給你一個人。”

周錦年怔怔地看着他眼底澄澈透亮的堅定,看着他徹底放下心結、坦然相守的模樣,緊繃多日的心絃,終於在此刻完完全全鬆弛下來。連日積壓的焦慮、不安、惶恐與後怕,盡數散去,心底湧上一股溫熱踏實的暖意,緩緩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眼底瞬間染上溫潤的光澤,伸手輕輕撫上週錦時的側臉,指尖溫柔細膩,緩緩摩挲着細膩的肌膚,語氣裏帶着釋然,也帶着失而復得的珍重。

“傻瓜,不用說對不起。”

“我從來沒有怪過你,從來沒有怪過你的愧疚,也從來沒有怪過你那些想要推開我的念頭。我只是怕,怕你真的狠下心走掉,怕從此我的世界,就徹底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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