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閒言藏緒 （1/3）

閒言藏緒

車子駛離松江城郊的舊時便利店，柏油路從坑窪不平的城郊老路，慢慢過渡成平整寬敞的柏油大道，周遭矮舊斑駁的民房開了多年的老鋪子，也漸漸被鱗次櫛比的高樓取代，上海正午的日頭爬得愈發高了。

暖融融的陽光通過車窗玻璃，落在沈梟握着方向盤的手背上，帶着初夏獨有的燥意，驅散了清晨城郊的微涼。

沈梟目視前方，車速平穩地匯入主路，可腦子裏卻始終沒徹底甩開方纔便利店的畫面，不是因爲終於還清了那三塊錢的債，卸下了心高氣傲的窘迫。

反倒是程寂最後那句平淡又溫和的“路上注意安全”，還有對方低頭整理貨架時，小臂上那道淺淡舊疤在日光下的輪廓，反反覆覆在他腦海裏晃，揮之不去。

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明明只是見過兩次的陌生人，卻能在他還錢離開時，說一句真心的叮囑，明明守着一家老舊偏僻的便利店，過着枯燥熬人的日子，卻活得乾淨又有骨氣，不卑不亢，讓人莫名記掛。

沈梟指尖輕輕敲擊着方向盤，眉頭微蹙，試圖把腦子裏的思緒甩開，轉而想自己的正事——AX戰隊的招募。

作爲戰隊的主管，他藏了這麼久的事。

可方纔在車裏，助理發來的消息還在屏幕上，提醒他下午要去電競產業園查看招募場地，篩選投遞來的簡歷，尤其是隊長一職，他挑了許久，始終沒找到合心意的人，要麼實力不夠，要麼心性不穩，遲遲定不下來。

他創辦AX戰隊，不是一時興起，更不是富家少爺的玩票，是真心喜歡電競，想在上海電競圈做出一番成績，打造一支能征戰全國賽事的頂尖戰隊，可隊長這個內核位置空缺，一切都無從談起，這事像塊石頭壓在他心裏，讓他難免煩躁。

車子一路往市區開，早高峰的擁堵早已散去，路況順暢，四十分鐘後，緩緩駛入沈颯常住的公寓小區。

這裏不是沈家老宅，沒有老洋房的繁瑣規矩，也沒有世家大族的沉悶氣場，是鬧中取靜的高端公寓，安保嚴格，環境清幽，沈颯平日裏處理家族事務。

大多住在這裏，比老宅更自在，也更適合兄弟二人安安靜靜喫頓便飯，沒有外人打擾，沒有應酬客套，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頓午飯。

沈梟把車停在地下車庫，拉上手剎，拿起副駕上的手機，推門下車，乘坐電梯直達樓層，指紋解鎖推門而入，沒有絲毫生疏。

玄關處擺着一雙乾淨的男士拖鞋，是沈颯特意爲他準備的，常年放在那裏，隨時等他過來。沈梟換了鞋，隨手把鑰匙放在玄關櫃上，往裏走去，客廳寬敞簡潔，裝修偏現代簡約風，沒有多餘的奢華裝飾，淺灰色的沙發，落地式的玻璃窗，陽光灑進來，整個屋子亮堂又溫馨，全然沒有沈家老宅的壓抑感。

開放式廚房裏，沈颯正繫着一條深色圍裙，在竈臺前忙碌，鍋鏟翻動的聲音輕輕響起，飯菜的香氣飄了滿屋子，沖淡了外面的燥熱。

沈颯今年二十五歲，是六大家族裏最年輕的當家，父輩早已離世，他年紀輕輕便扛起整個沈家的重擔，行事沉穩果決，手腕強硬，在外人面前向來氣場冷冽，不茍言笑，可在沈梟面前，卻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兄長的溫柔。

六大家族的父輩，早已盡數離世，如今主事的全是年輕一代，各自守着家族基業，在上海這座城市相互扶持又各自獨立，沒有長輩的管束，全靠自己撐着一大家子，其中的壓力與不易，只有他們自己清楚。

沈颯更是如此，父母走得早，他既要打理家族生意，又要照看弟弟沈梟，從小便比旁人成熟得多，對沈梟嚴苛，卻也傾盡所有護着他，不讓他受半分委屈。

“回來了？”沈颯聽到動靜，轉頭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動作沒停，語氣平淡溫和，“先坐會兒，菜馬上就好，都是你愛喫的。”

沈梟應了一聲，走到客廳沙發上坐下，隨手拿起桌上的雜誌翻了翻，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目光不自覺飄向廚房，看着沈颯忙碌的背影，心裏泛起一絲暖意。

他從小就跟在沈颯身邊，父母離世後，沈颯便是他唯一的依靠，沈颯對他嚴苛，不准他泡野賽場，不准他肆意妄爲，他以前總覺得哥哥管得太寬。

處處約束他，心裏滿是牴觸，可慢慢長大，他也懂，沈颯是怕他出事，怕他在外面受欺負，怕他年紀小不懂事，走錯路。

尤其是這幾年，他暗地裏籌備AX戰隊，沒跟沈颯說，心裏一直憋着事，既怕哥哥反對，覺得電競是不務正業，又不想放棄自己的夢想，左右爲難，可方纔在舊時便利店，看着程寂守着小店安穩度日的模樣，他忽然覺得，有些事不必藏着掖着，哥哥向來疼他，或許不會真的攔着他。

沒等多久，沈颯就把飯菜端了上來，兩菜一湯，簡單卻精緻，一盤番茄炒蛋，一盤糖醋排骨，一碗菌菇湯，全是沈梟愛喫的菜，火候恰到好處，香氣撲鼻。

“洗手喫飯。”沈颯解下圍裙，放在一旁，坐在餐桌對面，拿起碗筷，語氣自然。

沈梟起身去衛生間洗了手，回來坐下，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飯，米飯軟糯，菜香濃郁，是家裏獨有的味道，比外面任何一家餐廳都要合胃口。

他早上只吃了一袋麪包、一個雞蛋，早就餓了，這會兒也沒客氣，大口吃了起來。

餐桌上很安靜，只有碗筷輕輕碰撞的聲音，沒有多餘的話語，卻絲毫不顯尷尬，這是兄弟二人多年來的相處模式，無需多言，彼此都懂，安靜又平和，沒有在外人面前的僞裝與客套，只有最真實的親近。

沈颯喫飯慢條斯理，舉止優雅，透着世家子弟的涵養，他時不時擡眼，看沈梟一眼，目光落在沈梟眼底的青黑上，眉峯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語氣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關切：“我催你半天，你還是回去得很晚？”

沈梟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沒隱瞞，點了點頭：“嗯，凌晨三點多才回家。”

他沒打算瞞沈颯，昨晚去松江野賽場賽車，又去了舊時便利店賒賬，這事本就不是甚麼見不得人的事更何況他哥還催了他一會，沒必要藏着掖着，況且他也知道，以沈颯的性子，若是想查，他的一舉一動，都能查得一清二楚。

沈颯聞言，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平靜地看着他，沒有斥責，沒有不滿，只是淡淡開口：“又去松江的野賽場了？”

“是。”沈梟坦然承認，擡頭看向沈颯，做好了被說教的準備，畢竟沈颯之前不止一次跟他說過，野賽場龍蛇混雜，危險重重，不准他再去，每次他去了，沈颯都會念叨許久，讓他以後不準再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