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情書 （1/2）

情書

蘇燼植愣了愣，輕輕搖頭，語氣穩得沒半點破綻：“沒有，他好好在學校上課呢。我只是突然聽說您住院了，想着到現在都沒來看過您，心裏實在過意不去，就跟學校請了假，趁中午休息趕過來。”

張詢謙渾濁的眼珠在蘇燼植臉上轉了兩圈，像是在掂量這話的真假。片刻後，老人鬆了口氣，靠回牀頭軟枕上：“哎，真沒多大事。謝照野那小子也是嘴碎——你也知道，我每天早上都去山裏跑步，身子骨硬朗着呢。就是個小手術，做了就好，不值當你特意跑一趟耽誤功課。”

蘇燼植沒接話。他不懂這世界的醫術，只記得在他原來的地方，張詢謙這般年紀的人十分少見。

尋常人家的孩子得場風寒都可能丟命，何況是年過半百動了手術的老人。

蘇燼植沉默的這幾秒，張詢謙卻突然坐直了些，枯瘦的手抓住被子邊緣，眼神裏竟透出幾分懇求：“燼燼，外爺能不能求你件事？”

蘇燼植心頭一緊，連忙道：“您說。”

“謝照野那小子的脾氣，我太清楚了。”老人嘆了口氣，眼角的皺紋堆得更深，“今天硬着頭皮去上課，明天指不定就翹課跑了，這孩子又要像以前那樣，到處找兼職賺錢了。”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小野這孩子命苦，爹媽走得早，剛懂點事就跟了我這老頭子。或許是嫌我養不起他，又或許是被他爸媽的事刺激到了，一門心思要賺錢。初中就開始到處跑，我都不知道他用了甚麼法子，那幾年竟真攢下些錢。他還跟我嚷嚷着不想上學了，說一輩子留在鎮上陪我養老……”

張詢謙苦笑一聲，語氣裏滿是恨鐵不成鋼：“可你說這像話嗎？他爸媽都是大學生，倆文化人生出來的孩子跟我說不想上高中了？當時給我氣的，差點把他趕出門。還好樓亦舟那小子回來了，就是咱們鎮上第一個考進名牌大學的那孩子，我讓他去勸了勸，他才拼了一年考上八中。”

“……可我知道，他那兩年就是應付我。”張詢謙搖着頭，語氣發沉，“表面上收斂了兩年，好好學習，但就是應付我的差事，壓根沒用心學。你說他都有本事給別人家孩子做家教，怎麼就不肯花點心思把自己那中不溜的成績提一提？現在倒好，我一躺進醫院，沒人管着他，他肯定又要到處跑了，不想上學是遲早的事。”

“我沒讀過幾年書，但活了這大半輩子也明白，這時代，沒文化寸步難行。就靠他那點小聰明，能混多久？”張詢謙抓住蘇燼植的手腕，掌心乾燥而粗糙，“燼燼，外爺老了，看不住他了。你幫外爺盯着點他，多督促他學習，別讓他再瞎跑了，成嗎？”

蘇燼植靜靜聽着，謝照野青春期的樣子在他腦海裏漸漸清晰——看似十分叛逆的少年，實則是個偷偷替外爺撐起一片天的小大人，原來他早就在風雨裏摸爬滾打了那麼久。

雖然這小子現如今已經瞞着他瞎跑了……

但迎着張詢謙懇求的目光，蘇燼植只好答應：“您放心，我一定看好他。”

兩人又聊了會兒，張詢謙絮絮叨叨說起謝照野初中的糗事——“早戀”被請家長，跟同學拌嘴差點動手，不合羣總一個人待着，樁樁件件聽得蘇燼植嘴角忍不住往上揚。直到護士送來午飯，蘇燼植陪着老人吃了幾口，又被反覆叮囑“別耽誤學習”，才離開醫院。

下午沒有陳丹丹的課，蘇燼植這半天的“曠課”沒被抓包。

可剛進班，蘇燼植看到課桌上堆着滿滿當當的東西，讓他差點以爲走錯了。

“嚯，回來了？”前桌陳旭陽立刻轉過頭，攤開掌心，擠眉弄眼，“五個！今天中午足足五個女生給你送東西，全是我替你收下的，夠意思吧？感動不感動，快誇誇我。”

蘇燼植沒說話，眼神掃過那些佔滿桌面的零食和信封，指尖還沒碰到，就聽見前方隔着兩排桌子傳來一句陰陽怪氣的話：“要我說，咱們學習有甚麼意思啊，有些人光靠着臉和背景就能輕輕鬆鬆上高中上大學，咱們普通人沒背景，就只能像頭牛似的學學學，真他媽得好笑。”

陳旭陽“嘖”了一聲：“哪來的酸氣？張昊晨，你要是覺得懷才不遇壯志難酬，就多寫兩首破詩讓語文老師誇誇你，別在這瞎bb。”

張昊晨猛地站起來，課桌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陳旭陽，你神氣甚麼？復讀幾年了還只是個體育生，不抓緊學習管那麼多閒事？”

陳旭陽坐着沒動，抱着胳膊微微擡眼：“怎麼，歧視復讀生？你這麼牛逼，過來啊，教教我這道數學題怎麼解。”

這話一出，教室裏原本裝死的學生都擡起了頭。

這個班復讀生雖沒應屆生多，但也有二十來個，個個都是壓着性子熬的，平時學習壓力就夠大了，被張昊晨這麼一說，臉色都不太好看。

“張昊晨，你少說兩句吧。”一個扎着高馬尾的女生突然開口，聲音清亮，“不就是你前女友給蘇燼植送東西了嗎？氣成這樣至於嗎，我比你大一歲，聽姐一句勸，長得不行就別太普信，少說酸話多做題，說不定真有女生能看上你。”

“胡新苗，你——”張昊晨的臉瞬間漲紅，指着她半天說不出話。

“好了好了，都說說兩句，等會就要上課了。”裝死已久的班長看事情不對，儼然要引起班裏面兩陣割據的局面，連忙起身當和事佬，“都消消氣，多大點事，多大點事。”

一齣戲很快落幕，陳旭陽隔空跟胡新苗遞了個眼神，轉回頭時，就見蘇燼植把桌上的零食一股腦塞進他懷裏。

“東西是你收的，喫的都給你。”蘇燼植拿起那五封花裏胡哨的信封，掃了眼署名，各個年級的都有，“這信先放我這。要是這幾位女生再來找我，你告訴我，如果我不在，你就幫我把信還回去。”

“——啊？”陳旭陽抱着懷裏的零食，一臉茫然，“不是，我就是順手……”

“啊甚麼啊。”蘇燼植擡眼看他，眼神淡淡的，卻帶着股不容反駁的勁兒。陳旭陽被他看得一縮脖子，把到了嘴邊的“是她們硬塞給我的”嚥了回去。

誰讓他離蘇燼植最近，女生們來送東西時，一句“麻煩你轉交一下”，他實在不好意思拒絕啊。

算了，看在這一大兜零食的份上，陳旭陽美滋滋地閉了嘴。

接下來，蘇燼植認認真真地上了一下午課，才發現每節課的知識點竟然那麼多，一時間陌生的信息太多太雜，爲了理好這些東西，他只能不停地向陳旭陽借書，等終於理出點頭緒時，擡頭一看，教室裏已經空了大半，窗外的天也暗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