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殘夢 (1/2)
殘夢
文堪從殘夢中掙扎醒來,尚未睜眼,先嗅到一縷極淡的冷香。
他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美到近乎不真實的面龐——肌膚瓷白,眉眼如畫,正安靜地垂眸看着他。
“嗯?……嗯!”文堪徹底驚醒,從牀上驚坐而起,“周楒?你怎麼會在這裏?”
周楒直起身,走到一旁斑駁的竹桌邊,隨手抽了把舊木椅坐下。她穿着一身素淨的青色衣裙,與這簡陋的屋子格格不入。
“我猜到你會回這兒。”她環視四周,語氣聽不出情緒,“你說你,好好的日子不過,偏跑到這種地方來。真想養精蓄銳,好歹也尋個世外桃源,這裏算甚麼。”
“我覺得……還好。”文堪揉了揉眉心,嗓音帶着剛醒的沙啞。晨光通過窗紙的破洞照進來,在他臉上切出幾道斑駁的光影。
周楒敏銳地察覺到他情緒低沉,便收了那點調侃的意味,正色道:“你讓我查的事,有線索了。”
文堪擡眼望去。
“前朝皇城司的人,遍佈全國。路旁一個賣茶的、街角一個補鞋的,都可能是他們的耳目。但京城的總舵和各處明面上的據點,新朝創建之初就被端了個乾淨。”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如今剩下的,都是僥倖逃脫、隱姓埋名的‘逃兵’。今早邱安冒險到盼春樓找我了,我已傳令下去,讓他們繼續潛伏,但不再是‘皇上的耳目’——”
她看向文堪,一字一句:“而是‘前朝餘孽’。”
文堪沉默良久,指尖在粗糙的竹桌面上輕輕劃過。那些看不見的“逃兵”,那些散落在塵埃裏的眼睛,如今要重新睜開,以另一種罪名活下去。
“你做得很好。”他終於開口,聲音乾澀,“當初沒讓他們彼此過於熟識,如今看來,倒是在閻王爺手裏留了本花名冊。”
初春的晨風從門縫鑽入,帶着寒意。文堪這才意識到自己只穿着單薄裏衣,有些不妥。“你……先出去等我片刻。”
周楒瞭然,起身推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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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文堪換好常服,整理心緒走出房門時,便看見周楒已坐在那株老桃樹下。
花苞初綻,點點粉意綴在枝頭。她不知從何處尋來一套粗陶茶具,正安靜地沏茶,水流注入杯中的聲音細碎而清澈。
見他出來,她屈指敲了敲石桌桌面:“來,喝茶。”
隨後,聲音放得更輕,輕得像怕驚動枝頭的花蕾:
“還有兩件事。右相……昨日在府中自盡殉國了。另外,邱安那邊,也沒有太子的任何消息。”
文堪的身形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一頓如此輕微,幾乎像是被風吹動的衣角。可他知道,有些東西在這一頓之後,再也回不去了。
他走過去,緩緩坐下,接過她遞來的茶杯。茶水溫熱,通過粗陶傳到掌心,那股暖意卻遲遲滲不進骨子裏。
“唉。”他盯着杯中打旋的茶葉,忽然低低笑了一聲,“他不可能甚麼也沒留下。這人……死了還得給我留道謎題。”
“這倒是。”周楒看着他,眼中掠過一絲複雜,“他的夫人……被我暗中送走了。胡人如今滿國在找,人在東遼,他們很難找到。”
她頓了頓。
“可你住在這裏,並不安全。新朝的探子不是瞎子,他們遲早會聞着味兒找來。”
文堪沒有回答。
他擡起頭,望向頭頂的桃枝。晨光裏,那些粉嫩的花苞微微透明,彷彿一觸即碎。他看了很久,久到周楒以爲他又要沉入那片無人能進的回憶裏。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裏有一種被磨礪過的平靜:
“周楒,你看,桃花出蕾了。”
“嗯。”周楒也順着他的目光望去,輕輕嘆了口氣,“冬天過去了。”
她收回視線,認真地看着他:
“文堪,聽我一句,回大同寺吧。那裏至少清淨,也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