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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蓮舟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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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舟

那一夜之後,楊朔像是換了個人。不是那種翻天覆地的換,是那種——你知道他還在,但他走路的步子穩了一些,說話的聲音沉了一些,看地圖的時候,眉頭皺得沒那麼緊了。鷺判最先察覺到。他說不清是甚麼變了,只是覺得這位太子殿下,好像終於不再是一個人扛着了。

軍隊在洛陽城外休整了七日。第七天,揚州來信。信是方燦寫的,只有兩行字——揚州已歸順。速來。楊朔把信遞給文堪。文堪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知道這意味着甚麼。揚州是江南的門戶。揚州歸順,江南的門就開了。江南的門開了,南邊的糧草、兵馬、民心,就都能順着運河一路北上。這條路,從太傅死的那年就開始鋪,鋪了這麼久,終於鋪到了腳下。

“走吧。”楊朔說。文堪點了點頭。

文堪比楊朔先一步抵達揚州。他是在揚州城外的一個茶棚裏見到楊清宴的。說是茶棚,其實不小,靠着官道,來往的客商都在這裏歇腳。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着一壺茶,手裏攥着一把瓜子。穿着最尋常的紅布衣衫,頭髮隨便一挽,混在人羣裏誰也認不出來。文堪第一眼沒認出她。直到走進了才發現。他站在茶棚門口,看着那個靠窗的背影,站了很久,然後走進去,在她對面坐下。

文堪甚麼也沒說。楊清宴如今不是將軍,不是皇后,是一個很普通的人。楊清宴嗑瓜子的手頓了一下。她擡起頭,看着文堪,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不是那種大喜大悲的笑,是那種很輕很淡的笑,像風吹過湖面,皺了一下,又平了。

“瘦了。”她說。

文堪道:“好久不見……前輩。”

楊清宴打斷他,笑道:“別叫前輩了吧,叫孃親?”她衝文堪挑了挑眉。

文堪:“……”

“哈哈哈哈,逗你玩,想怎麼叫都行。”

茶棚里人來人往,沒人注意這個角落。楊清宴給他倒了杯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她端着茶杯,沒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葉沉沉浮浮。

“他小時候,”她忽然開口,“不愛說話。別人家的孩子哭啊鬧啊,他不。摔了不哭,餓了不叫,生病了也不哼。我以爲他是啞巴,後來才知道,他是覺得說了也沒用。”

文堪沒有說話。會覺得小孩是啞巴,楊清宴其實是第一個。

“他父皇忙,沒空理他。我在宮裏的時候,還能陪陪他。後來我走了——”她頓了頓,“他連陪的人都沒了。我那時候也年輕,對他也不上心,想着有他舅舅,應該也不會有甚麼事。”

文堪低着頭,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他沒有插話,也沒有打斷。只是聽着,像在聽一個很久遠的故事,久遠到已經不太疼了。

“我走的那年,他十一歲。”楊清宴的聲音很輕,“我站在他房門口,站了很久。他睡着了,甚麼都不知道。我想進去,又怕進去就捨不得走了。”

她放下茶杯,看着文堪。

“後來我還是走了。我把舊部留給他,把棋局鋪好,把該安排的人都安排了。唯獨沒有把自己留給他。”她頓了頓,“我以爲他會恨我。”

文堪看着她。“他不會。他不會恨你。他只會想你。”

楊清宴低下頭。她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經涼了的茶,看了很久。然後她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行了。”她站起身,“我走了。”

她沒有看文堪,只是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是一把劍。很小,很短,像是給小孩子玩的。

“他小時候想要的那把劍。我一直留着。”

文堪看着那把劍,沒有說話。楊清宴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文堪。”

“嗯。”

“他交給你了。”

文堪站起身,看着她的背影。“好。”

楊清宴沒有再說話。她掀開簾子,走了出去。陽光從外面照進來,亮得刺眼。簾子落下,她的背影消失了。

那天下午,文堪收到方燦的信。信很短,只有幾行字——京城的事,我來處理。你們別急。文堪看完信,覺得有些不對勁。方燦的字一向潦草,但這封信寫得太工整了,工整得不像他。他把信遞給楊朔。楊朔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沒有說話。

方燦是在三天後離開的。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麼走的,也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只知道他走之前,去了一趟葉辰的墓。

方燦一個人站在葉辰的墓前,站了很久。沒有帶酒,沒有帶花,甚麼都沒有帶。只是站着。他忽然覺得累了,便靠着墓碑坐了下來。葉辰本是沒有墓的。他的屍首被扔到亂葬崗之後,是文堪挖了出來,埋在了大同寺的梅花樹下。和方燦的衣冠冢一起。一座有屍骨,一座沒有。一座住着他,一座住着想念他的人。

他的聲音忽然響起,很輕,像是怕驚動甚麼。

“你最對不起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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