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醒來

醒來

楊朔是在一片混沌中沉下去的。沒有光，沒有聲音，甚麼都沒有。他覺得自己像一塊石頭，被扔進很深很深的河裏，一直往下墜，往下墜，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到底。他試着動了一下手指，動不了。試着睜開眼，眼皮像被縫住了。他聽見有人在說話，很遠，像隔着一層水。他聽不清說的是甚麼，但他知道那是文堪的聲音。

然後他看見了光。不是燭火，不是月光，是那種很舊很舊的光，像很多年前大同寺的冬天，太傅在屋裏燒炭盆，炭火映在窗紙上，黃黃的、暖暖的。他站在門外，看着那扇門。門是關着的，但他知道里面有人。他聽見笑聲，是文堪的，還有方燦的，還有周楒的。他們在笑甚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笑聲很好聽，好聽得讓他想推門進去。

他伸出手，推了一下。門沒開。他又推了一下，還是沒開。他站在門外，聽着裏面的笑聲，站了很久。

後來笑聲停了。門開了。文堪站在門裏面。他看着他，笑了一下，說：“你怎麼纔來？”楊朔想說話，但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文堪說：“我不等你了。”然後門又關了。

楊朔站在門外，看着那扇重新關上的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見到文堪的樣子。那是在東宮的大殿上，文堪穿着官服，低着頭，跪在殿下。他說“臣文堪叩見太子殿下”，聲音有些抖，但不是害怕，是緊張。楊朔那時候想，這個人，怎麼連緊張都緊張得這麼好看。後來他知道了。後來他知道了他的很多事。知道他本姓江，知道他家人在哪，知道他在哪年哪月哪日學會了不哭。他以爲自己已經夠了解他了。但站在那扇門外，聽着裏面的笑聲，他忽然覺得，他甚麼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文堪一個人站在江家大宅門口的時候，有沒有回頭。不知道他一個人在放生池邊坐着的時候，在想甚麼。不知道他在揚州喝五瓊漿的時候，有沒有哭。他甚麼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人在等他。在門裏面，在燭火下，在他夠得到的地方。他伸出手，又推了一下門。這一次，門開了。

楊朔睜開眼。燭火在牀頭跳着，投下一小片暖黃色的光。他的手被人握着，掌心很暖，暖得像大同寺冬天燒炭盆時映在窗紙上的那層光。他轉過頭，看見文堪趴在牀邊，睡着了。他的臉埋在臂彎裏，只露出半邊側臉。眼下有青黑的影子，嘴脣乾裂，頭髮散着，有幾縷垂在額前。他睡得很沉，呼吸很輕很勻，像是很久沒有睡過覺了。

楊朔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看着。看着他的睫毛，看着他的鼻樑，看着他髮間那支白玉簪。簪子上有一道細痕，燭火下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它在那裏。那是他替他修好的。那是他替他戴上的。

他伸出手，很慢，很輕，怕驚動甚麼。他的手指落在文堪的手背上，戳了一下。文堪沒有醒。他又戳了一下。文堪動了動，擡起頭。他的眼睛很紅，紅得像夢裏那扇門上的朱漆。他看着楊朔，看了很久，像是不敢相信。

“你醒了。”他說。

楊朔看着他。“嗯。”

“你昏了三天。”

“嗯。”

“你差點死了。”

“嗯。”

文堪看着他，忽然不說話了。他低下頭，把臉埋在楊朔的掌心。楊朔感覺到有甚麼東西落在他的手心裏，熱熱的，一滴，又一滴。文堪沒有出聲，但他在哭。

楊朔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覆住文堪的後腦，輕輕按了按。像很久以前，他在船艙裏揉他的頭髮一樣，很輕，很笨拙，但很穩。

“我回來了。”他說。

文堪沒有說話。他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燭火跳了一下，在兩個人身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帳外，風停了。很靜，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文堪擡起頭。他的眼睛還紅着，但已經不哭了。他看着楊朔，說：“你答應過我的。”楊朔看着他。“我答應過你。”

“你說你好好活着。”

“我好好活着。”

文堪看着他，沒有再說話。他只是伸出手，戳了戳楊朔的手背。楊朔沒有躲。

兩個人就這麼坐着，誰都沒有說話。但誰都知道，從今往後，不管去哪，不管走多遠，都有一個人陪着。有人在家等他，有人在門裏面，在燭火下，在他夠得到的地方，等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