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等你 (1/2)
等你
議和的使者是第二天到的。
來的是個中年人,穿着新朝的官服,面容白淨,說話慢條斯理。他站在營帳中央,朝楊朔拱手行禮,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練了很多遍才說出口的。“新朝皇帝願與太子殿下議和,封殿下爲王,賜封地三郡,永鎮東南。”他說得很誠懇,誠懇得像真的一樣。文堪站在楊朔旁邊,沒有說話。他看着那個使者的臉,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拱手時手指微微發抖的樣子。他在害怕。不是怕楊朔,是怕自己回不去。文堪見過很多這樣的人。在太傅死的時候,在左相死的時候,在太后死的時候。他們都說很誠懇的話,做很誠懇的表情,但他們的手在抖。手不會騙人。
楊朔沒有說話。他坐在那裏,手裏端着一杯茶,沒有喝。茶已經涼了,水面浮着幾片碎茶葉,一動不動。他不知道在想甚麼。使者等了一會兒,又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剛纔急了一些,像是怕冷場,又像是怕楊朔不給他機會。“新朝皇帝仰慕殿下已久,願與殿下共治天下。殿下若肯歸順,榮華富貴,享之不盡。新朝可以封殿下爲東南王,三郡之地,錢糧賦稅,全歸殿下。殿下的人馬,新朝不動。殿下的舊部,新朝不究。殿下想要甚麼,新朝都可以給。”
文堪看着楊朔。楊朔的臉色還有些白,毒箭的傷讓他瘦了一圈,顴骨比以前更明顯。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刀鋒上的光。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沒有皺眉。
“說完了?”他放下茶杯。
使者愣了一下。
楊朔站起身,走到使者面前。他比使者高半個頭,低頭看着他,目光很平,看不出甚麼情緒。但文堪知道,那種平,是暴風雨前的平。
“你回去告訴你的皇帝。”楊朔的聲音不高,但很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我不用他封。這天下,本來就是我的。”
使者的臉色變了。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吞了一顆沒剝殼的雞蛋。
“還有。”楊朔說,聲音更低了,“他殺了我父親。他燒了我母親的宮殿。他滅了江家滿門。他殺了太傅,殺了左相,殺了太后——那些人,都是他讓我殺的。他坐在那個位置上,看着我殺。他不說,他不攔,他甚麼都不做。他只是看着。”
使者後退了半步。他的腳後跟碰到了帳簾,發出輕微的聲響。
“這筆賬,”楊朔看着他,“我會跟他算。”
使者沒有再說話。他拱了拱手,轉身走了。走出帳簾的時候,他絆了一下,差點摔倒。沒有人扶他。帳簾落下,他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消失在晨風裏。
楊朔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還在晃動的簾子。他的背影很直,直得像一棵種在風裏的樹。但文堪知道,那棵樹的根,已經爛了很久了。文堪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戳他的手背。他只是站在那裏,和楊朔一起,看着那扇簾子。
“你不該告訴他江家的事。”文堪終於開口。
楊朔轉過頭。“爲甚麼?”
“他會回去說。說了,他們就知道你還查到了甚麼。他們就會防備。他們就會先動手。”
楊朔看着他。“我知道。”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我就是想讓他們知道。”
文堪沒有說話。他明白楊朔的意思。讓他們知道,讓他們害怕,讓他們知道——這個人甚麼都知道,甚麼都記得,甚麼都不會放過。讓他們在夜裏睡不着覺,讓他們在喫飯的時候想起太傅,讓他們在批奏摺的時候想起太后,讓他們在睡着的時候夢見那些死了的人。讓他們知道,這天下,不是他們想坐就能坐的。
“你打算怎麼做?”文堪問。
楊朔走回桌邊,看着桌上那張地圖。地圖是鷺判畫的,用了三天三夜,把整個中原的山川河流、城池關隘都畫在上面。紅的是已經拿下的地方,藍的是還在守的地方,黑的是還沒動的地方。京城在正中間,被一圈藍色圍住,像一顆還沒熟的果子。楊朔站在那裏,看着那顆“果子”,看了一會兒。
“打。”他說。
文堪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看着那張地圖。“怎麼打?”
楊朔指着京城北邊。“裴將軍那裏,我已經遞了信。他會從北邊打。他的人馬雖然不多,但都是老兵,打過仗,見過血。他一直在等,等一個機會。現在機會來了。”
他又指向南邊。“林雯從南邊打。閩地已經歸順,她手裏有溫常留下的佈防圖。她知道哪裏能打,哪裏不能打。她會把南邊的路堵死,讓援軍進不來。”
他又指向東邊。“鷺判從東邊打。他最會打攻城戰。京城東邊的城牆最薄,他從那裏打進去。”
最後,他看着文堪。“我們從西邊打。”
文堪看着地圖,看了一會兒。“四面合圍。”
楊朔點了點頭。“四面合圍。京城裏的守軍不到兩萬,我們的兵加起來有三萬。三萬對兩萬,不是不能打。京城裏的糧草撐不過三個月。我們圍住它,它就成了一座死城。”
“代價呢?”
楊朔沒有說話。
文堪看着他。“打下來之後呢?城裏的百姓怎麼辦?那些投降的舊臣怎麼辦?那些跟着你的人,你拿甚麼封賞他們?兵要喫糧,馬要喫草。打下來容易,守住難。”
楊朔沉默了一會兒。他看着那張地圖,看着那顆被藍色圍住的“果子”,看了一會兒。
“這些事,”他說,“打完仗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