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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七章 歸途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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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璜把這些話聽進去,每一個字都按在心上。蘇蕙。他娘叫蘇蕙,是個散修醫女。他這輩子沒有見過她,但他脖子上的半壁玉,是他娘懷着他時還帶在身上的東西。師父把玉分給兩個徒弟,沈璧叛出帶走了半塊。剩下的半塊不知道爲甚麼到了他娘手裏,又留給了他。

“那她怎麼會有這半塊玉,”沈璜摸了摸胸口那塊完整的圓璧,“師父給她的?”

“不是。”裴珩的語氣裏有一種很淡的、沈璜從未在他身上察覺過的溫柔,“是她自己撿的。沈璧叛出那天,把玉摔在止劍廬門口,玉碎成了兩半。師父撿回了半塊,她自己撿了另外半塊。”

沈璜低着頭走了幾步,然後輕輕地笑了一聲。“她撿了一塊被叛徒摔碎的玉,一直帶在身上。這算甚麼,定情信物?給了一個還沒生出來的孩子。”

“可以是。”

“……你剛纔說‘可以是’的時候,語氣和說蔥油餅一樣。”

裴珩沒有回答,但沈璜看到他嘴角動了一下。

山道在前面分出一條極不起眼的岔路,往西延伸進一片稀疏的松林。裴珩在岔路口停了片刻,取出殷慈給的那張舊羊皮紙看了看,然後拐進了岔路。松林裏鋪滿了枯黃的松針,踩上去沙沙地響。空氣裏有松脂和冷泥的味道,和蒼梧山不太一樣,但也不陌生。穿行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松林盡頭豁然出現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塊石碑。

石碑不大,只到腰間,沒有刻名字,碑面被歲月打磨得光滑溫潤。碑下的石臺被清理過——不是最近,大概是幾年前有人來過,放了一束枯了不知多久的白花,花瓣已經碎成粉末,只剩下幾根光禿禿的細枝壓在碑腳。石臺上還有一把斷劍,劍身鏽得厲害,但沈璜認出劍柄上的紋飾和裴珩停在竹溪別院牆上那些斷劍一模一樣。

裴珩沒有說話。他把停雲劍解下來放在碑前,彎腰把石臺上的枯枝攏了攏,將殷慈給的羊皮紙攤在碑前,用一顆松果壓住一角,算是認了碑。他在碑前站了很久,久到松林裏的光從頭頂移到了右肩。

沈璜站在他旁邊,把自己的鐵劍也解下來,和停雲劍放在一起。兩把劍並排擱在師父的碑前,一把豁了十道口子再填平,一把從來沒有出過不必要的鞘。他跪下,朝石碑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到松針的時候他閉了一下眼,在心裏叫了一聲師父。他沒見過顧雪眠的臉,但他認得他在坡壁上留下的劍痕,認得他在那塊磨劍石上磨穿的凹槽,認得他給兩個徒弟起的名字——璜是半璧,璧是另一半。現在連璧已經合上了,他要把這塊完整的玉給師父看一眼。

沈璜擡起頭的時候,裴珩也跪下來磕了三個頭。他的動作不快,額頭觸地的時間很短,直起腰也沒有說話,只把停雲劍從地上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劍鞘上沾的松針碎屑。

“師父知道。”裴珩說。

沈璜不需要問知道甚麼。都知道。

從松林出來是午後。陽光從松針縫裏漏下來鋪了一地碎金,山道上的碎石被曬得溫熱。沈璜走得很慢,時不時回頭看那片松林。松林越來越遠,最後縮成天際在線一小片暗綠色的影子,和九幽谷的舊傷疊在了一起。

“以後還來嗎。”沈璜問。

“來。”裴珩說。

沈璜點了點頭。以後。裴珩以前說事情總說“明天”、“後天”、“五日內”,現在說了一個沒有期限的詞。

快走到雲落城地界的時候,山道兩邊的矮松被更茂密的雲杉取代,空氣裏的水分也多了起來。太陽快下山了,晚霞把山脊線燒成一道金紅色的邊。沈璜走在暮色裏,忽然想起一件事,從腰間的布包裏摸出了一樣東西——那枚劍形玉符,裴珩在雲落城江邊給他的,上面刻了“珩”和“止”兩個字,說裏面封了一道劍氣,遇到危險捏碎就能被感應到位置。

“你這個玉符,我一直沒捏碎。”他把玉符遞過去。

“我知道。”

“留給你。”

“給你了就是你的。”裴珩沒有接,他的手垂在身側沒有擡。

沈璜把手收回來重新把玉符掛回脖子上。兩塊玉碰在一起,連璧圓玉和劍符玉,一塊溫潤一塊微涼。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忽然想起另一個問題。

“你第一次見我那天在崑崙山巖壁下面,我半昏半醒的時候你替我重新包紮了傷口,跟我說了一句話。你自己記得嗎。”

裴珩走路的節奏沒有變,但沈璜已經學會在這種不變裏找到答案了。

“我說,”裴珩的聲音從暮色裏傳來,“‘師弟。走了。’”

沈璜腳步頓了一下。他那時候沒有師弟,他剛認識這個人不到一個時辰。裴珩叫他那一聲師弟,不是對他叫的,是對一百二十三年前那個被從九幽谷廢墟里抱出來又在崑崙山裏被藏了太多年的孩子叫的。他找了一百多年,終於在崑崙山那個風雪夜裏找到了他,替他包紮完傷口,他開口叫了一聲師弟。沈璜把嘴角彎了彎。“你當時就叫我師弟。不怕我不是。”

“你是。”

“憑甚麼判斷的。”

“你的靈脈走向。通脈那次我探過,和當年師父留在宗譜裏記錄的那個孩子的靈脈特徵完全一樣。還沒通脈之前我也已經知道了。”

沈璜想了想,也是。裴珩這個人不做沒有把握的事,不說沒有把握的話。他在崑崙山第一面就叫了師弟,是因爲他從那一刻起就已經確定了。

雲落城出現在山道盡頭的時候天色已經全暗。城裏的燈籠像一片落在江面上的星星,那個江邊的魚油燈籠還在碼頭邊上亮着,暖黃的光在水霧裏被暈成一團模糊的光球。他們還是住進上次那家臨江的小客棧,胖掌櫃認出沈璜,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裴珩,馬上把兩間上房換成了面對江景的雙間——他大概以爲這兩個人是師兄弟出門辦事,不知道內情,但也不多問。

晚上沈璜坐在窗邊的竹榻上,推開窗戶讓江風吹進來。走了一天的路,靈脈不累,但他心裏裝了很多東西——蘇蕙、顧雪眠、沈璧、殷血衣、連璧——太多東西了,他把連璧圓玉從脖子上摘下來放在桌上月光裏,又拿出木匣止血草看了看,把明天要還給程渠他孃的清靈丹和防禦符的清單在心裏算了一遍。算到一半自己笑了——他在算回白水鎮的路費,他還沒走出雲落城就已經在想怎麼回去。

門外傳來很輕的腳步聲,然後裴珩敲了一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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