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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七章 歸途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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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歸途

白水鎮的晨光來得比別處慢。

荒骨原方向飄過來的塵埃還沒有完全落定,天光被濾成一層薄薄的灰藍色,像是隔着一塊磨砂的琉璃看太陽。鎮口的矮牆上蹲着一隻不知甚麼時候回來的灰貓,瘦骨嶙峋的,正低頭舔自己前爪上的一道舊傷。沈璜從土坯房裏推門出來的時候,灰貓擡頭看了他一眼,沒跑。

他在井邊蹲下來。井繩還是乾的,轆轤上的木軸在早晨的冷空氣裏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嘎。他把桶放下去,收了小半桶上來——水是渾的,帶着紅土的顏色,但已經有水了。昨天這口井打上來的還是溼泥。他把桶擱在井沿上,看着渾水在晨光裏慢慢沉澱,上層漸漸變清。

程渠他娘從隔壁竈房裏探出頭,看見桶裏有水,愣了一下,然後轉身回屋拿了個陶罐出來。“我來澄,我來澄。”她把水倒進陶罐裏,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沈公子,你們今天走?”

“嗯。”沈璜把鐵劍從屋裏拿出來掛在腰間,劍穗的銀釦子在晨風裏輕輕晃了一下。

程渠站在院門口,嘴脣動了動,想說甚麼又沒說出來。沈璜看着他那個欲言又止的樣子覺得眼熟——清和在竹溪別院門口就是這麼站着的。他把程渠拉到一邊,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袋遞過去。布袋裏是他自己用剩下的半瓶清靈丹和三張防禦符。

“清靈丹是你自己給我的,還給你半瓶。防禦符是蒼梧宗的,品階比坊市上的好,留着防身。”

“沈大哥——”

“叫我沈璜。”

程渠握着布袋,用力點了一下頭。“沈璜。以後你們路過白水鎮,我家就是你們落腳的地方。井水清了以後,我讓我娘給你們煮茶。”

沈璜拍了拍他肩膀,轉身走到鎮口矮牆邊。裴珩已經到了,正站在那隻看灰貓蹲過的矮牆前面。停雲劍掛在腰間,灰白長衫的下襬被晨風吹得微微翻動。他手腕上那道寒毒結的痂在陽光下已經褪成了很淡的白色,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灰貓不知道甚麼時候跳到了他腳邊,正拿腦袋蹭他的靴子。

“你甚麼時候開始招貓了。”沈璜走過去。

裴珩低頭看了一眼灰貓,沒有趕它。“不知道。”

“這貓瘦成這樣,大概是被獸潮從荒骨原邊上趕過來的。窩沒了,又找回來了。”

裴珩從袖子裏摸出半塊乾糧——是前天程渠他娘塞給他的雜糧餅,他沒喫完。他把餅掰碎了放在矮牆上。灰貓湊過去,聞了聞,叼起一塊跳下矮牆跑了。

“你喂貓。”沈璜說。

裴珩直起腰,沒有接這個茬。“走了。”

殷慈和灰袍女弟子已經在鎮南的陣樁旁邊等着了。太虛門派來駐守的修士在陣樁周圍搭了幾個簡易的帳篷,陣光在帳篷之間一明一滅地閃着,幾個外門弟子正在往地上打新的陣樁。灰袍女弟子——沈璜後來知道她叫溫荇——站在殷慈身後,和平時一樣安靜。她看見裴珩和沈璜走過來,摘下風帽,朝他們微微點了一下頭。

“陣基殘餘的靈力還需要人看着,”殷慈說,“我和溫荇留在白水鎮,等太虛門下一批人換崗。你們回雲落城的路線不變的話,走東邊山道,比來時的沉霧澤遠半日,但路好走,沒有瘴氣。”

“好。”裴珩說。

溫荇往前走了半步,從袖子裏取出一個細長的木匣,雙手遞給沈璜。“不是甚麼貴重東西。白水鎮附近長一種止血草,比市集上賣的好。我在鎮上這幾天採了一些,曬乾了收在這裏。路上用。”她的聲音還是低低的,但這次沒有低頭,目光在沈璜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去。

沈璜接過木匣,打開看了一眼。草葉是暗綠色的,帶着一股淡淡的泥土香。“多謝你。陣核裏的事,也是你先進去探的路。沒有你,我們找不到殷血衣的遺體,也不知道沈璧在下面。”

溫荇搖了搖頭,沒有接這個謝字。她退回到殷慈身後,重新把風帽戴上,帽檐壓得很低。殷慈看了她一眼,轉向裴珩和沈璜,白鬚在風裏動了一下。“顧雪眠的屍骨,當年九幽谷破陣之後太虛門的人收斂過。葬在九幽谷外往西十里的一片松林裏,立了無名碑,因爲當時不知道他的身份,後來知道了,又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認領。我把位置標在這上面了。”

她從袖子裏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舊羊皮紙,遞給裴珩。裴珩接過來展開,看了一會兒,把羊皮紙摺好收進袖子裏。他沒有說謝謝,只是點了下頭,但沈璜覺得他眉眼之間的冷意鬆動了一下,像冰面上裂了一道很細的縫。

“走吧。”裴珩說。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過鎮南的陣樁,沿着殷慈指的東邊山道往北走。走了小半個時辰,白水鎮已經在身後縮成一小團模糊的影子,石頭山之間偶爾有一兩道青色的陣光閃過。東邊的山道比來時的沉霧澤好走得多,雖然繞了遠路,但路面是實的,兩側是矮松和野生的荊棘叢,偶爾能聽見山雀在樹叢裏撲棱翅膀的聲音。跟荒骨原比,這裏簡直生機盎然。沈璜走得很輕快,靈脈全通了以後腳底像卸掉了一副無形的鐐銬,靈力在經脈裏跑得又快又順,走到山道轉角處一塊凸出的岩石上時他回頭望了一眼白水鎮的方向。他想起沈璧最後那句話。

“你長得不像我。像她。”

沈璧見過他娘。沈璧在他出生那天用玄雷殺了他娘,把孩子搶走,往他氣海里種了封識印,然後把他扔在崑崙山的一個荒山頭上,讓接生的穩婆以爲這個孩子是遭了天雷遺孤。沈璜一直以爲“天劫遺孤”是天意。不是。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人做的局。

他站在岩石上吹了一會兒風,然後把衣領緊了緊繼續往前走。

“裴珩。”他叫了一聲。

裴珩走在他前面兩步,沒有停。

“沈璧說他見過我娘。我從來沒見過她。我出生那天她就被劈死了。”沈璜的聲音很平,不是在訴苦,只是陳述一件事。

裴珩的步子慢了半拍,然後恢復了正常節奏。

“師父說她姓蘇,單名一個蕙字,是蒼梧鎮的散修醫女。當年在九幽谷外圍救治傷患時認識的。沈璧叛出之後,她離開了蒼梧鎮,一個人往北走,在崑崙山遇到沈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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