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十四章 冬深 (1/2)
第二十四章冬深
南荒城的冬天是乾冷。崑崙山餘脈把北邊來的風雪擋掉了大半,落進城牆裏的只有細得跟鹽末一樣的雪粉,風一吹就散,積不住。沈璜每天早上推開院門,青石地上只有薄薄一層白霜,踩上去脆脆的一聲,像踩碎了一片乾透了的樹葉。
臘月裏坊市反而更熱鬧。散修們從四面八方趕回來過年,碼頭上堆滿了從雲落城運來的年貨,賣符紙的老魏把攤子擴了一倍,旁邊新擺了個賣糖瓜的老太太,據說是他鄉下來的妹妹。沈璜去買過一次糖瓜,芝麻裹的,硬得能把牙崩掉,但嚼久了有股焦香。他買了兩斤回去,裴珩看了一眼說“牙不要了”,然後自己吃了半斤。
清和是臘月二十三那天到的,背了個比他還大的包袱,從發送陣出來的時候差點卡在驛館門口。他進門先把包袱撂在石桌上,從裏面一樣一樣往外掏:季長昀給的靈茶、老魏託他帶的寒髓花籽——沈璜的寒毒早好透了,裴珩還是每年冬天收,收完放在抽屜裏碼得整整齊齊,清和問他備這麼多做甚麼,他只說“萬一”。還有程渠從白水鎮寄過來的臘肉和甜井水,還有殷慈託太虛門陣樁轉過來的信,信裏夾了一片壓乾的止血草葉。
沈璜把信拆開,殷慈的字和她的陣道一樣利落——白水鎮今年冬天沒凍井,血棘林枯了大半,新的草從荒骨原邊緣長出來,是野麥子。溫荇在旁邊添了一句:白水鎮的孩子在廢塔下面堆了個雪人,用的今年第一場雪。
裴珩看完信沒說甚麼,把信紙摺好壓在茶壺底下。
年三十那天南荒城下了好大一場雪。不是粉狀的細雪,是鵝毛大雪,從中午開始往下倒,倒了整整一下午,到天黑的時候城牆上積了半尺厚。沈璜和裴珩在院子裏堆了個雪人——不是堆,是沈璜要堆,裴珩站在旁邊看,偶爾遞一下鏟子。雪人堆到最後沈璜把自己的舊劍穗解下來系在雪人脖子上當圍巾,退後兩步看了看,覺得缺點甚麼。裴珩轉身進屋,出來的時候手裏拿了一根乾枯的蓮蓬杆——是石缸裏那株睡蓮夏天開過之後留下的枯杆。他把蓮蓬杆插在雪人的腦袋上當髮簪。沈璜看着那個插着蓮蓬杆、繫着墨青色劍穗的雪人,笑彎了腰。
年夜飯是在榕樹下的老頭那裏喫的。老頭姓曲,是南荒城年紀最大的散修,修爲停在築基巔峯不知多少年了,棋下得好,人緣也好。每年年三十他都在榕樹下襬一桌,誰來誰喫,不收靈石,只收故事。沈璜和裴珩到的時候桌上已經圍了七八個人——老魏和他妹妹、坊市賣糕點的兩口子、驛館那個瘦高個子的管事、還有幾個常年在外跑鏢的散修。老曲看見裴珩,拍了拍身邊的石凳,裴珩坐下了。沈璜挨着他坐,碗是老曲親自遞過來的,碗底磕在石桌上當的一聲。
桌上甚麼都有——靈谷飯、臘肉、炸魚、糖瓜、老魏妹妹做的粘豆包。沈璜吃了一個粘豆包,豆餡里加了桂花,甜得他眼睛都眯起來了。老曲喝了兩杯酒,開始講故事。說他年輕的時候在崑崙山見過一條白龍,龍角上掛了一串鈴鐺,飛過去的時候滿山都是叮叮噹噹的聲音。大家都說他在吹牛,老曲也不惱,端着酒杯說“修行修一輩子,吹過的牛比打過的坐多,不虧”。沈璜笑得拿筷子敲碗邊,敲了兩下發現裴珩在看他,趕緊停了。
回去的路上雪還在下。巷子裏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沒過腳踝。沈璜提着燈籠走在前面,橘紅色的光在雪地上鋪了一小圈暖色。走到院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裴珩——裴珩跟在他身後,灰白長衫上落了一層雪,頭髮上也沾了幾片,沒有拂。臉上的表情很鬆弛,不是平時那種冷淡的平和,是喝了酒之後微微放鬆下來的那種鬆弛。沈璜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應該記住。他推開門,把燈籠掛在屋檐下,兩個人站在門口看了片刻雪,雪落在竹葉上簌簌地響。
正月裏清和又來了一趟,這次沒有包袱,只帶了一封季長昀的信。信很短——正月十五蒼梧鎮有燈會,你們要不要回來看看。又問了一句竹溪別院的山溪有沒有凍上。沈璜回信說山溪沒凍,魚還在遊,他們過完十五再去,因爲南荒城這邊也有燈會,老曲說了今年要在榕樹上掛一百盞燈籠。
南荒城的元宵燈會規模不大,但很野。沒有蒼梧鎮那種用陣法師刻好的靈光燈籠,全是散修自己扎的——紙的、紗的、竹骨的、柳條的,有的燈籠上畫了辟邪的符文,有的甚麼也沒畫就素着一張紙。老曲真的在榕樹上掛了一百盞燈籠——不是剛好一百盞,是他自己說掛了一百盞,沈璜數了三遍都只有九十四盞,老曲說剩下六盞在心裏。
裴珩在燈會上破天荒地跟老曲下了一盤棋。燈會的棋盤是放在榕樹底下的,周圍掛滿了燈籠,燈光把棋盤照得明明暗暗的,黑白子上的光斑隨着燈籠晃來晃去。老曲執黑,裴珩執白,下到中盤兩個人都停了很久。圍觀的人比平時多了不少——有坊市賣靈谷的老闆娘,有老魏和他妹妹,有驛館管事,還有一些沈璜沒見過的新面孔,大概是今年剛來南荒城定居的散修。沒有人說話,只有燈籠在風裏輕輕轉動的聲響。
棋還沒有下完,一個毛頭修士不小心絆倒了燈籠杆,幾十盞紙糊的燈籠歪歪斜斜往棋盤這邊壓了過來。散修們嬉笑着去扶燈籠,老曲擡頭看了一眼,不緊不慢地把手裏那枚黑子落定。裴珩也放下了一枚白子,說:“這局平了。”老曲笑了笑沒接這個話,把棋盤一推站起來去幫散修扶燈籠,聲音從燈籠光裏傳出來:“平局好,平局能記一輩子。”
沈璜在榕樹後面找到了清和。清和是下午到的,帶了一大堆蒼梧鎮的靈光燈籠,掛在南荒城的主街上,和散修們自己扎的紙燈籠混在一起,竟然也不違和。他正蹲在地上幫一個散修小孩修兔子燈,袖子卷得高高的,嘴裏說着“這個竹骨斷了得換一根”,專注得完全沒發現沈璜站在他身後。
二月二龍擡頭那天,沈璜大清早就起來在院子裏練劍。落霜九式走到第四遍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不是出錯,是他感覺到了甚麼。收劍入鞘,站在院子中間閉眼運氣,靈力在經脈裏跑了三圈,跑完以後他睜開眼,看見裴珩不知甚麼時候已經站在正房門口,手裏端着兩杯熱茶。
“怎麼樣。”裴珩把茶遞過去。
“金丹中期,”沈璜接過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像是說今天的天氣,“氣海比上個月寬了一成。靈力運轉的速度快了半拍。”
“嗯。”
“‘嗯’是甚麼意思。”
“不錯的意思。”
“你已經用‘不錯’評價過我三次了。能不能換個詞。”
裴珩想了想。“很好。”
沈璜端着茶杯靠在竹叢邊,竹葉上的霜還沒有化,被他的後背蹭下來簌簌地落了一地。“下次再突破,我是不是該自己先說了——省得你又‘嗯’我。”
“可以。”
“那我打算明年春天之前到金丹後期。你提前把‘很好’準備好。”
裴珩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已經大到不用辨認了。
春分那天,沈璜在院子裏修剪那叢竹子。竹子在冬天裏凍死了幾根老杆,枯黃地杵在那裏不好看。他拿鐵劍把枯杆齊根削斷,削口平整光滑,削下來的竹杆被他截成幾段給菜園搭了新苗架。裴珩坐在石桌邊擦劍,擦完停雲把沈璜的鐵劍也拿過去擦了。沈璜已經不再爲這種事驚訝了——裴珩以前也擦他的劍,只是從來沒讓他發現。現在大概是懶得藏了。
沈璜削完最後一根枯竹直起腰,把碎竹葉掃到牆角堆肥。牆角的石缸裏那兩隻白水鎮的蝦還在,睡蓮已經開始發芽,嫩紅色的莖尖從缸底的淤泥裏鑽了出來。他蹲在石缸邊看了會兒,忽然回頭對裴珩說:“裴珩。杏花是不是該開了。”
裴珩擦劍的手停了。他擡起頭看着沈璜,沒有說“是”或“不是”,只是把鐵劍放回劍架,站起來走到沈璜旁邊,彎腰探了一下石缸裏的水。
“冰河昨天開始解凍。”裴珩說,“杏花應該也快了。”
“清和上次說季長昀讓我們春天回去看杏花。”沈璜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甚麼時候動身。”
“你說。”
“明天。今天傍晚先過完。今天春分,反正坊市有春集,聽說晚上還有酒——老曲存了整個冬天的梅子酒終於肯開壇了,他說誰不去誰喫虧。”
裴珩沒有反對。傍晚兩個人去榕樹下的時候,老曲已經搬出了一整壇封泥完好的梅子酒,正往粗陶碗裏一碗一碗地倒。周圍圍了一大圈人,散修們自己帶了碗,沒碗的用竹筒,沒竹筒的用貝殼。沈璜分到了一碗,喝了一口酸得整張臉皺成一團。老曲在旁邊哈哈大笑,說這是頭道酒,不會喝的都覺得酸,會喝的能嚐出甜。裴珩端起沈璜那碗喝了一口,面色不變,說了句“還行”。沈璜又把碗拿回來再喝了一口,眯着眼睛仔細品了品,好像真的有點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