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1/2)
第二十四章
將鞋櫃和大門處突兀隔斷的一塊空地,胡智在那裏做了一個在雪天使用率極高的圓形傘架。那上面有四個可以拆卸的鎖釦,把其中一個因重複使用而壞掉的,有些鬆動的鎖釦強硬地掰下來,彎刀一角變成這棟房子裏他能觸碰到的唯一一塊尖銳的東西。
浴室的通風口是一面只有一個成年男人頭顱大小的百葉窗,窗線是韌性鋁絲。如果淋浴頭開到最熱,水聲最急促的時候,鎖釦上的彎刀割過窗線發出來的聲音,也許可以躲過那個扣在洗漱臺下的監聽器。
胡智離開的第一天。實施計劃的第一天,他爲他購置的那部,只能撥打和接通一個號碼的手機,沒有發出任何響動。
似乎是第二天,鈴聲驚人地響了——只是問候他今天喫過了飯嗎。
“喫過了。”
謙之答覆了他。
絕不能發出任何反常的語調,像平常一樣冷漠。掛斷他的電話之後,謙之爲滲血的手戴上了手套,所幸那是他買來的,他只會沉浸在“他正在享受我的禮物”的喜悅之中,而忘記去思考一個人在暖氣開得充足的房子裏,爲甚麼會戴上一整天的手套。
固定窗線的螺絲上沒有時間留下的鏽斑,但已經鎖死了。於是謙之只能繼續把精力放在嚴絲合縫的鋁在線,像拉琴絲一樣瘋狂地落下音節,那是逃亡的樂章。伴隨着越來越激昂的流水聲,在他的眼睛被水汽燒得通紅的某一刻。
某一條線,無聲地斷掉了。
這是一個好的發展,這是一個好的發展……謙之看着鏡子中完全不像是自己的一張臉,發顫地重複着這個念頭。這段時間,或者從很久很久之前,他就非常不喜歡照鏡子了,在刷牙洗臉的時候,他的目光更習慣放在牙刷杯或整潔的拖鞋上。
突然,他發現了但不記得——自己是從甚麼時候變得那麼瘦的?爲甚麼白得像一隻鬼?爲甚麼留了那麼長的頭髮?他帶着這些疑問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力量。雖然手套已經溼透了,紅色的汗液流出來,他只是看着它流出來。
哦,是第二根,是第三根,是第四根線。他沒有喫飯,沒有睡覺,沒有像往日一樣假裝正常地坐在沙發上。
但是,另一個男人,躲在這個空間裏的另一個男人,竟突然鬆懈了下來。他閃過一個恐怖的想法——胡智現在正在做甚麼?因爲太過恐懼,他開始用拳頭,用肩膀,猛烈地撞擊起來,不再擔心聲響,他癡迷地追尋着越來越明朗的光線。
地上落了一整天,或者更長時間的雪。
當他終於看到破碎的鋁絲像飄雪一樣飛向天空,又化成水沉入大地。而大地的顏色只是奇妙的漆金,像扒去一層青色皮肉留下來的脊樑,寒風馳過的那幾根白色樹幹,正哀怨地呻吟。如果他能掉在其中一根樹幹上,毫髮無傷,如果不能,也不會死。
但是,雙手緊抱着臂膀,將肌肉和骨骼不斷擠壓着,像放進一臺絞肉機裏的時刻,可能是不真實的痛感使人產生了更虛幻的想法:
“如果我走了,下一次見他,還會是活着的時候嗎?”
他因爲自己這個想法而發抖到停不下來。
不。要將手臂的肌肉更加用力地收緊,儘管他瘦了那麼多,但成年男人的骨骼當然比鋁絲更難割斷。他在凝望着大地的時候,開始思考一件真正值得思考的事:“如果我出不去,就死在這裏,他會不會是第一個見到我死的人,也是最後一個。畢竟,我完全可以想象出他下半生和一具遺體一起生活的樣子。”
他突然一點兒也想不起來“珍芹”這個人。
而當他記起來,自己應當記得“珍芹”這個人的時候,他已經將半個身體都掛在通風口外了。他的手套也脫掉了,代替他的身體先吊在了其中一根白色樹幹,先是他的手終於失去了束縛,儘管掌心的皮肉像被刮刀糊成了稀碎的血色,但他仍然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極度的愉悅——他非常相信那是因爲珍芹的呼喚。
他聽到了。距離現在已經過去不少時間了,他最後一次在新房門口,她告訴他,朱華正等着她。在他關上門前,她突然呼喊他:“謙之!”
但是他的門關得太快了。
他還有再次打開門嗎?沒有。或者,有,但珍芹已經離開了。又或者,珍芹還在那裏,她還在那裏等着他。如果他從這裏逃出去,他已經知道自己該去那裏,就是那裏——珍芹最後一次呼喚他的地方。
那裏,胡智的臉終於消失了。
在手肘關節刺入大地的那一刻,還有珍芹,就連他自己——全部的記憶消失了。他拖着像偷來的軀殼,用所剩無幾的精神鞭撻着雙腿向看得見的圍牆走去,每一步都是腳骨的極刑,但他發現自己在笑,像瘋子,像鬼魂,後來他開始狂奔。
首先開始流出溫暖液體的地方,是眼底,流到任何一寸還有知覺的皮膚,糊掉了身上可以窺見的所有傷口的痕跡,所以並不多麼使他感到恐懼。頭和手是否還完整地銜接在一起,他完全不在意,他在超脫生命承受範圍的疼痛中,竟然翻過了那面他曾以爲無堅不摧的牆。原來——它那麼低。
或者,是因爲自己死了。這是瀕死前最後一個夢境。
一聲雷鳴仍沒有將他拉回真實天地。
大地猛地亮成一片夢裏的藍紫色。他看見遠遠的天上依舊飄着細雪,亮起的瞬間,照亮了一團團分散的紅色的雲,閃電的裂痕直劈向一片鐵灰色的山體。但那只是高速公路上的封鎖帶,極端天氣的原因,部分道路封鎖。
他感到自己在流血,身體上的每一個部分。但是,他又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那麼精神充沛,因爲,他正從欄杆一直行走到下一個高速匝道。很快,聽見鳴笛聲,多麼像媽媽死後不久,從媽媽自殺的畫室,回到家的路上那段引路鈴的聲音。因爲想起母親,又想起珍芹,再想到他自己——他是誰?爲甚麼來到這兒?
“齊謙之。”
“因爲要去和金珍芹結婚。”
他重複着這兩個確切的答案。一直逃,一直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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