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1/2)
第五十九章
退房的時候,前臺的男人看了他一眼,就低下頭去。他跟着不停怪叫的紅藍光點,在即將甚麼也看不見之前,他忽然回過頭,仔細地,把那個男人看了一遍,甚麼樣的髮型,衣服,耳朵和鼻子的形狀——好像這是他自己能見到的最後一個人。
再次清醒着遊走在路上的時候,是一片非常熟悉的,崎嶇不平的由泥土鋪成的大道,他走了一會兒又回到車上,回想着,離開這裏的那天,是往右還是往左呢?實際他想起來了,但他只是順便選了一條路,如果這不是回到那裏的路,去甚麼地方,甚至沒有路,也沒有甚麼區別。無論哪一條都是錯的。
胡智的父母來之前,他已經走了。站在龐大的建築物下,他路過了一輛銀白的車子,好像見過,又好像沒有,他徑直地往前走。在輕輕地說完最後一句話:“不是我,他是自殺的。”他就繳械離開了,其實唯一鋒利的東西,只是包裹着那條手臂的外衣的鏈頭,它掉了下來,像一把鑰匙落地的聲音那麼脆,原地旋轉了一會兒,停下來。他忽然想起來,還有甚麼東西,落在那兒了。
要回去找一找,總是要找回來的。找回來之後,天還亮着的話,把車子停好,沿着最近的方向離開這裏,走一會兒,走一會兒就能到,胡智帶着他離開這裏的那天,他窺見過的,有一輛淺棕色的大巴車在高速道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有幾個人坐了上去。今天,他也可以變成其中一個。那個錢包,裏面還剩下幾張零錢,大概可以付車費。那是胡智的錢,他知道,但在更早之前,他就已經花過他的錢了,後來還了沒有?記不得。如果沒有,這幾年來也還完了。
手機屏幕在還亮着的最後一刻,他終於依照模糊的記憶,把年份時間調回到正確的數字,他只看了一眼,冰藍色的火焰就徹底熄滅了。他回想着,直至回到那棟房子,把車停下來,用胡智別在車鑰匙上的,另一把鑰匙打開門,循着熟悉到肌肉比他的精神先一步到達的那個樓梯,追上去,在那個房間坐下來,他仍然沒有停止回想——今年距離他上一次可以知道時間的那年過去了多久?
五年,長一些。三年,短一些。他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來,可以回去,回到那個最後見到她的那個地方,那裏掛着他爲新婚,新年,買下的新掛曆。他想她是不會扔的。要清楚地知道,纔可以回答她的問題,一切要有邏輯且明確的,聽起來一點兒也不像謊言的。他要帶着證物、證詞,回到她身邊。
但是,書架上擺放整齊的書,翻一翻,需要把手掌如肉泥一樣擠進牀底的縫隙,探索着,還有衣櫃裏每一件帶有口袋的衣服,他們離開的那天,還來不及清理的紙簍。全部翻了出來,甚麼都沒有。即便是放火燒了,那個畫着她的臉的鑰匙卡扣,連灰燼都沒有留下。
他知道胡智還留着它。
只是把它藏起來了,爲甚麼藏起來,不知道——只知道他一定會藏着。於是他還在找,時間過去了像是有一天,或者一天一夜了,太陽又升起來了沒有,窗子還是鎖着的,像過去一樣,他分不清時間的流逝。
因爲怎麼也找不到,終於,他開始想辦法,要想出一個如果只有證詞,沒有證物的辦法,要向她證明,他是完全沒有罪的。要如何解釋,他的雙腳還健全地,可以走,可以跑,就算沒有,跪着爬着,爲甚麼沒有用手扒着一條路也要回到她的身邊去。
“你爲甚麼不走呢?”
胡智已經爲她問出這個問題了。可是他當時沒有回答,所以現在也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只能祈求着,沙發與牆壁的縫隙裏,那片圓圓的黑黑的影兒,就是他要找到的東西了。所以他幾乎將整隻手臂壓平,幾乎榨出血來,伸進去,摸到它,然後發現,那只是一片握在手裏就會立即融化掉的灰塵而已。
他又坐了起來,回到了牀邊,有一次,胡智在這裏跪着向他“求婚”,然後爲他戴上了戒指。因爲太忙了,昨天到現在,見到血鋪滿半個身體的胡智後,他連淚水都沒有時間流,戒指也忘記摘了下來。他現在舉起手,纔看見那個形狀怪異的環,還在他慘白的,瘦得像骨頭標本的手指上閃着光。
他摘掉了它。
然後,他站起來了,出了房門,下了樓,把那把鑰匙重新握回手心裏的時候,他在想,還有甚麼沒有帶走的?不。如果找不到它,那就甚麼也沒有了。他走出去,不停地,走出去,回到了車上,留下了錢包,把它留在了那個被拆掉的傘架的位置。
那輛大巴車,和胡智的車子貼着邊開過去了。他開走了胡智的車,他知道自己還會回來的,而那個時候他會見到沒有自殺成功的胡智,會在甚麼地方?會說甚麼話?當他意識到自己正思考着這些問題開車的時候,他忽然發現自己開上了一條陌生的道路。開着開着,他覺得自己像在轉圈,導航是開着的,熟悉的居民樓,數一數,倚在窗口位置的樹稍,哦,是四樓。他重新走,沿着樹幹的軌跡追到那裏去,可是他的鑰匙打不開,那是一扇堅硬無比的門。
或者,是因爲,那是胡智的鑰匙。他要找到誰?誰會有正確的鑰匙呢?忽然,他把“珍芹”這個名字喊了出來。然後一直喊着下了樓,他回到車裏,還是沒有停止。是的,是她,他要找到她,如果她不在這裏等着他,還有另一個地方——她就在那裏。
回去那裏的路,通暢得多。廢棄公園組成的臨時停車場,藍色玻璃覆蓋的大廈,她曾在其中一片藍色玻璃上爲他貼過一塊紅色的福字,那是搬來這裏的第三天。將舊的畫室搬到這裏的第三天過去了,第四天,他第一次親她的臉,她就站在那扇上任租戶留下來的生了鏽的大門前,對他說:“我現在很幸福。”然後,她走了,下了樓,他站在那片藍色玻璃前,看見她開着車子,走了,他看着,一直到連車牌號也看不見了。
“沒有,這裏很久沒有人租了。”
“畫室?我去年來的時候就沒有聽過了。”
“不知道你說的——”
全部像是從另一個空間傳來的聲音,從他耳朵邊狡猾地閃過去,閃過去之後留下一道道密密麻麻的小傷口,刺痛着耳膜。他以爲自己的頭髮又被剪短了,碎髮又落了下來。但伸手摸了一把,頭髮的長度和昨天是一樣的,幾年前是長的還是短的?幾年前,他留着甚麼樣的頭髮,穿甚麼樣的衣服,在畫室還開着的時候,他也是像現在一樣弓着揹走下樓梯嗎?
畫室沒有了。下層樓的廊道盡頭,那家同年招生的舞蹈機構還活着,又在樓梯間新裝了一面大鏡子,於是,他也跳起舞了,詭異的,遲鈍的舞步落在狹小的一節節樓梯上,他幾乎是逃着離開了這裏。
“珍芹。珍芹。”
回到了車子裏,彷彿只有這個空間是熟悉的。他拿起怎麼捶打也不會再亮起來的手機,竟然說起來話來,他一邊說一邊笑,但是完全沒有發現他自己是在哭。因爲有一種很強烈的,像是被背叛的心情,長了手腳正在他的喉嚨裏掙着要爬出來,於是他把嘴巴緊緊閉着,連哭聲都不能吐出來,一起吐出來的,他怕會是“恨”或者“死”這種話。
生死未卜,杳無音頻的未婚夫,閒置的畫室,空蕩的新房——這是最好的處理方式。即便是珍芹,也當然有這種做的權利。
還有很多,要做的,可以做的事,但怎麼也想不起來了。他在車子裏坐了一會兒,最後輪子重新滑動起來,將他帶到了另一條陌生的路,他不知道這是哪裏了,速度很慢,有幾次他可以停下來思考——這是甚麼地方呢。但是他沒有停,因爲房子,畫室都不在這裏,以前還隨處可見的那種電話亭,只剩下一個,孤零零地佇立在一座二層的廢棄的建築物前。彷彿只有它是一直等着他的。
前一個使用它的人掉落了一枚,像是硬幣的東西。他撿起來,投進去有些喫力,但是他仍然投進去了,聽筒放在他的耳邊後,很快就發出了聲音,是一段很長很長的噪聲,他如果可以把手伸進去,他就會伸進去,然後抓住發出噪聲的人。
然後,詢問那個人:“珍芹去了哪裏?”
即便抓不住,他還是問了一遍。因爲沒有人回答,又問了一遍,最後,大叫着,更像是逼問,威脅,他再次看到自己難看的扭曲着的臉,是在掉了一層漆的正方塊屏幕裏。他的整張臉被框進去了,所以他停止了一切動作,只知道最後還是要逃走的。
到底要逃到哪兒呢?
再次睜着眼醒過來的時候,甚麼也看不見了。他陷在一片柔軟的大地上,伸手摸到了早晨,或者是更早之前就留在這裏,一些灰塵,不,是紙屑。有棱角的,放在手心裏握一握,就會紮了手,怎麼吹也吹不走的——爲甚麼要粉碎它們?
曾經那上面畫了甚麼,寫了甚麼呢?他試圖將它們全部拼起來,好像拼起來就可以得到一個地標,一個密碼,可是他拼了很久,很久,然後終於發現,還是灰塵。真的是灰塵。甚麼也沒有。到處是灰塵。
啊!太髒了。他一邊想一邊爬起來,原來他坐的“大地”是沙發,早該想到的。沙發上也佈滿了灰塵,縫隙,磚縫,都是灰塵,他知道,在玄關櫃裏,放着吸塵器,充滿了電。他親眼看着他充滿電的——在他們離開這裏之前。他們爲甚麼要離開呢?他們離開了多少天呢?但是這是來不及想的事,吸塵器一遍遍地推過灰濛濛的角落,他知道,打掃過後就會很乾淨的,像以前一樣,他們在這裏生活時一樣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