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1/2）

第六十八章

有一滴血從那塊生肉的紋理裏滲出來。

很快，謙之看見它逃掉了，逃到了那個男人的舌頭上，捲了一下，被喫掉了。喫掉後，吐出來的不是骨頭，是笑聲，咳嗽聲，亂七八糟的聲：“啊，多久？你們呢？你們搬來多久啦？不到十年，好長！二手房。對，這裏早就沒有甚麼新房了。貴，是，並不便宜。我很喜歡。你們呢？結婚了沒有？哥哥呢？弟弟呢？我有一個妹妹。哥哥怎麼想？”

“哥哥怎麼想？”

誰？誰是哥哥，誰是弟弟？謙之低着頭，繼續交換刀叉的位置，如果刀先落在盤子上，他是弟弟，如果叉子先掉在地上，他是哥哥——但是甚麼也沒有掉。所有可以握住的利器都嵌進了他自己的掌心，餐桌上，所有可以入口的食物都進了那個男人的嘴巴里。

“要不要再來一點酒？”

誰在說話？

“弟弟怎麼想？”

“弟弟，怎麼想？”

是胡智重複了一遍，但不知道是誰的問句，延續下去：“弟弟，你怎麼想？”

“不要。”

他知道自己在說話。

四條桌腿長出皮肉開始晃動，他把手伸下去，企圖抓住其中一條，抓住了才發現，有一條是胡智的腿。他鬆開後，桌上的胡智還在笑，笑着給那個男人又倒了一點酒，又拿來了一些肉，飯，還是生魚肉嗎？他們從前喫過這些東西嗎？色彩迷幻，不合實際的東西——魚爲甚麼是青色的？飯也變紅了。肉卻泛白。於是他站起來，終於把一切倒向地面，又是亂糟糟的了，胡智去收拾，沒有責怪他，男人喝醉了，在醒酒，仍然坐在椅子上。

“你認爲我下毒了嗎？”

低頭收拾的胡智緊閉着嘴巴，但他又聽見了：“你覺得我會殺人嗎？”

“爲了你？”

“爲了你。”

無論甚麼聲音，讓它們全部停止的辦法，他知道，要大叫起來，要讓男人醒酒。唉，如果是早飯的話，爲甚麼要喝酒呢？如果是晚飯的話，爲甚麼沒有聽見樹葉的響聲呢？心裏充滿了疑問，於是尖叫聲停不下來，他抱着頭，幾乎是流竄着，趴到水槽邊，然後，吐了好多，好多，酸的，黃的，像是水，像是膽汁，又好像是魚的膽汁。逐漸變紅，變棕，又像沒洗乾淨的調色板，不，也不是，在水槽裏，流動起來，一點一滴，凝固了，是血，不是他的血——

“是誰的！”

“是魚的。”

背後的胡智回答了：“是魚的血，怎麼怕成這樣？你不是最喜歡喫魚嗎？”

然後，胡智抱住了他，不，是他背起了胡智。因爲太重，背脊整個被壓下去，半個身體弓在水槽下面的儲物櫃前，櫃門打開着，只有這扇門是開着的，爲了他開着的，所以他可以看見，裏面放着半盤生魚肉，還有一把刀。刀尖向着他的身後。

“原來在這裏，找到了。”

胡智拿走了，他知道，那把刀被胡智拿走了。胡智也走了，離開了水槽，儲物櫃，從廚房到餐桌，只用一條健康的腿，需要走二十二步，四十秒，如果是胡智的腿，不知道，只知道快一些，再快一些，現在，就要到了。

所以，只能哭，只能喊，聽起來不像是完整的話，也不像是人發出的聲音。如果是胡智的耳朵，不知道，他知道嗎？胡智可以聽懂——那是一種接近於呼救的聲音。

“怎麼了？”

很快，胡智又回到他身邊。但是，刀尖也變成紅色的，棕色的。

他終於知道一切都完了。

“謙之，你哭甚麼？”

跪着，閉着眼，低下頭，眼淚沒有流盡，還要希望永遠躲在這裏，最遠的距離，不能到餐桌那裏去。否則他一定會看見，一具屍體，一具他早就見過的，媽媽，爸爸，像那樣的，或者，是另一具，僵硬得像死魚的屍體。

“有人死掉了。”

“沒有。”

“有人，有人死掉了。”

“沒有。”

“唉，你是殺人犯。有人死掉了，你殺人了，有人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