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1/2）

第六十九章

高二上學期，胡智癡迷上一款模擬經營遊戲。

在謙之看來，胡智對於娛樂方面，投入時間只要超過一週，就算是“癡迷”。那段時間，胡智總在每週四下午的最後一節課找到他，然後，告訴他：“今天，我爸媽不在家。”

看書，做作業，聊聊天，都是可以開着門做的。玩遊戲不可以，癱倒在牀上也不可以，不可以脫襪子，也不可以在冬天的時候打開窗看風景。胡智繼父的教條羅列出來像另一本學生守則，添加了一條：“更不許發出聲音。”

“爲甚麼不能發出聲音？”

“把這個音響的插頭拔掉——”

胡智握住那條黑色的線，“不就沒有聲音了嗎？”

“現在，我們還要繼續玩嗎？”

“是的。很好玩，對吧？”

“嗯。你媽媽甚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啊，謙之，你要注意，有海盜來了。”

“哦，看見了。有海盜來會怎麼樣？”

“我們的食物會減少的。小心，風暴也快到了。”

“風暴來了會怎麼樣？”

“我們的漁場會被摧毀。”

“那怎麼辦——”

一直以來就是這樣，話說到一半停下來，然後轉過臉，發現胡智正放下一切注視着他，所以他明白，要笑一下，再接着說：“怎麼啦？不想玩了嗎。”

“謙之，是你不想玩，對嗎？”

“沒有。很好玩。對不起，我很遲鈍的，雖然上個星期也玩過了，但是我……對不起，下次會注意的。”

簡單的求饒也沒有用，一定要用頭髮蹭一蹭他的肩膀，毫無邏輯地，發出一聲聲令他喉嚨幹癢的笑聲，那個時候，胡智纔會願意把繃緊的肩膀打開，然後，站起來，胡智會帶着他走出房間。在胡智的繼父和母親回來之前，在客廳裏坐着，看只有他喜歡看的動畫片。

因爲屏幕裏摔倒的小人，失控的汽車，還有被踩到尾巴的倒黴的貓，實在是太可笑了，所以他開始真正地大笑起來，完全忘記思考，爲甚麼要蹭胡智的肩膀？爲甚麼要發出那麼愚蠢的笑聲？還有，爲甚麼要求饒呢？

“我明天要早點回家。”

不明白的題目先跳過，不喜歡的事情，先逃掉——這是他認爲好的辦法。但不可以作弊，更不可以說謊，所以他誠實地回到了家，即便那是爸爸經常瘋掉，媽媽經常哭泣，家變成了一個焚燒爐的日子。每天都把淚水和菸灰倒進去攪拌，攪着攪着，哭聲被燒掉了，燒着燒着，家也被燒掉了。

那是第一次，他站在廢墟下，不想葬身。

美術班的同學，有一個不說話的男孩，他記得非常清楚。不同的高中，距離較遠的住址，有一個雨天，他拿着傘，送了他回家。他們一塊走着，在傘下，沒有說話，也沒有雨水，身體是輕盈的，腳步是自然而然往前落下去的，沒有爭吵，沒有憎恨，沒有眷戀，他記得，那是一條很短很短，很平靜，很平靜的路。

他沿着這條路，回去了。

不記得他的名字，只知道跟着他，就能回去，回到那條平靜的路上。他終於發現他在跟着他，一開始不說話，後來也沒有，但是——他笑了沒有？好像是笑了。後來，還打開了門，他們一塊走進去，在裏面度過了一段安全的時光。

“你昨天很早回家嗎？”

“對呀。”

因爲忽然來到太安全的地方，會鬆懈，會忘記——絕對不能說謊。說出口了怎麼辦？圓謊必須用另一個謊言，但這樣就會變成兩個謊言，說謊的人是罪人，說兩個謊言的人就是罪無可赦的人。

“我打電話找你了。”

“哦，我，忘記了，昨天要上美術課。”

“不是今天嗎。”

“對，我記錯了。所以昨天去了，後來，又回家了。”

心虛，羞恥，悔恨，還有，罪犯對受害者的愧意。滋生着，指引着，他又回到那條路上了，明明甚麼都還沒有發生，但是一定會發生甚麼的預感，像燒紅的炭塊撲向他的腳心，他被驅趕到一個分岔路口才停下來，想起來——這是胡智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