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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男人流着血，不停地說：“我，我不要死。”

那張難看得像剝落的牆灰一樣的臉，胡智至今記得非常清楚。回想並笑出聲的這種時刻，他都睡在他的身邊，他可以看到他藏在被子裏的肩膀悄悄地，發着抖。自從那天過後，他又開始不怎麼說話。胡智現在才發現這是一件好事，因爲他沉默的樣子更像小時候。那部手機他也不怎麼用了，偶爾，會發一張照片給他。

一張窗簾的照片。甚麼話也沒有寫下。

一張他張開的手的照片。簡短地附言：“很乾。”

胡智笑着看了好多遍，然後去買了護手霜。好像讀書時期他就有在用，真是的，還要等着他來提醒自己。買回去後，還要告訴他每一隻是甚麼味道的，他雖然沒有說話，但拆開了一隻來用。他擦一遍，聞一下，然後，搖搖頭。

“不是這個味道嗎？”

不說話。

“你想要甚麼味道的？”

還是沒有回答。

他又走掉了。在這個家裏，他到處流浪，可是胡智覺得很好，如果沒有看見他把冰箱裏的墨魚拿出來，將墨魚汁擠滿手，然後，回過臉，十分可惡地笑了起來。

“是這個味道的。”

偶爾，說一說話，還全是沒有邏輯的話——的確像個孩子。所以胡智只能和他一起笑，同時，也要耐心地走到他的身邊，然後，真正像撫養一個孩子一樣，撫摸他的頭髮，洗去他手上的污垢，勸導他，離開這裏，回到安全的地方。

他不願意走，又再一次用乾淨的手抓起另一隻死掉的章魚，但是，仍然不能怪他。就算他的手碰到了他的臉，在臉上抓了一把，留下清晰的指痕，或者更像是糟糕的塗鴉，胡智也沒有擦掉它，只是笑，笑着問他：“很有意思嗎？”

“爲甚麼有意思？”

對他的愛完全地掌控着整條手臂，不捨得舉起來，不捨得落下去。即便他還是不回答，永遠不回答，也沒有甚麼關係。

“我走了。”

“你把飯喫掉。”

“我走了。”

“要記得看我的消息。”

這樣的生活只要能日復一日地過下去，就可以忽略他的表情，行爲，還有那種仇視的眼色，胡智可以像過去那樣再次向自己解釋一切：“他愛我，只是因爲害怕。”

因爲害怕變成一個背叛者。至於背叛了誰，爲甚麼害怕，總有一天，他會全部忘記。

“我摔碎了。”

如果他沒有再次狡猾地記起甚麼來，這個時候，就要開始警惕，他也許會做出更多讓人苦惱的，傷心的事情。

“我會再給你買新的。”

像土壤一樣分崩離析的機身，靜靜地躺在那裏，那裏面有給他發過的幾百條短信，數百張照片，有他最好，最可愛的兩年。可惜他又想毀了這一切。

“但是，你爲甚麼要故意摔掉它？”

已經想好原諒他了，又忍不住問：“是又生病了嗎？謙之。”

他搖搖頭，又走掉了。當然要拉住他，把他拉回去，要讓他看見自己是怎麼爲他收拾好他人生中的每一場殘局，包括這具死掉的機身。

“你殺掉他的時候——”

他坐在那裏，又開始說一些奇怪的話：“也是像這樣收好嗎？”

“你看錯了。”

平靜地，好像這樣奇怪的話，自己已經回答過了。

胡智繼續將每一片碎片整理好，放進去，也許，粉身碎骨仍有修復的可能性，要拿到維修店去，想着想着笑起來，然後決定，要現在就去。

他忽然拉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