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2/2）

又或者，只是他的睫毛。

手從他的脖頸處鬆開，指尖放在他的睫毛上，像埋掉那隻他們養過的鳥一樣，眷戀地撫摸着那片羽毛。直至有人提醒：“快走吧，要下雨了。”

埋掉那隻鳥的那天，還有今天，不停地，不停地說要走掉的，說要離開的人。

就是這個睡着的男人。

胡智覺得這個陌生的男人在更早之前就潛伏在謙之的身邊了，所以他要回去，回到母親和繼父的家裏去，他和他在那裏度過了一段漫長又安全的少年時光。只要回到那裏去，就可以找到甚麼東西，可以幫助他自己找回真正的謙之的東西。

在他醒過來前，胡智決定了，當下就要走。即便今年的初雪來得太早，天太黑了，他也要開車回到那裏去，繼父又打了他一巴掌，但完全不痛。辱罵的聲音，哭泣的聲音他用那隻受傷的耳朵很清楚，但沒有甚麼關係。

“你爲甚麼又受傷了？”

“胡智！胡智！你都幾歲了，真是……真是混賬！”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甚麼！”

“瘋子……”

“瘋子！”

瘋子？爲甚麼所有人都在說這句話，是甚麼意思？胡智站在從前他們一起看書，一起說話的那個房間裏，回想着，但想不明白，所以他放棄了，回過頭，又有人在那裏哭，不是謙之，是母親，所以他沒有停下來，繼續搜索着。

直至，終於找到一本殘破的日記。

壓在缺了一塊的牀腳下，以此達到平衡，這麼多年，這麼多年過去了，這間房間空得連他們交換着坐過的那張椅子都消失了，只有它一直留在這裏，就好像只爲讓他今天能找到，然後以此獲得解脫一樣。

要回去謙之的身邊，又有人拉住了他，好像是母親，又好像是繼父，他只是像過去一樣掙脫了，但還有人，不知道是誰，在他的身後激烈呼喊：“你放過他吧！”

“你會害死他的。”

他沒有回頭。無論是誰，都只是錯誤的呼聲——他知道。

回去的路上積雪已經很厚了，鋪滿了那條回到他身邊的道路，但是胡智並不喜歡失約，所以像出門前和他約定好的，在晚飯前回來了。那雙穿出去的尖頭皮鞋沒來得及按鞋跟高低放入鞋櫃，因爲要做飯，要把熱水加滿，還要把暖氣的溫度調好，一切都平常得像昨天，前天，像過去他們相愛的每一個日子一樣，才能微笑着回到他的身邊。

然後，告訴他：“這就是高一那年，你偷看過的那本日記。”

“我在裏面寫過的，一整頁，都是你的名字。”

“你看到了。”

“你知道了。”

“你怎麼會不知道我愛你？”

“你知道的。你當時也沒有跑掉，現在——”

“爲甚麼要跑呢？”

要全部問清楚，堅決地，等到他喫完飯，喝完水，感受到熟悉的溫暖之後，他就會給出正確的回答。然後，他就永遠地留下來了。

胡智非常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