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梅雨 （2/3）

“這些年，幹清選擇將年營業額的百分之十捐贈出去，用以支持本市環保組織以及各項公益活動。總有人質疑說我在作秀，多年來幹清也從沒回應過相關話題，但今天正好是個合適的日子，我可以解釋一下。”

“不是作秀，但也不完全是慈善，”程濯沒理會臺下的議論騷動聲，只是繼續說，“這可以追溯回到我十歲那年的夏天，我非常非常想去看電視上的海獅表演但結果可想而知，熱愛海洋的我媽媽一次次拒絕了我。我們因此大吵一架，我認爲她不愛我。”

程濯說完停了會，熱烈明亮的陽光讓人看不清他怔然的神情。“然後呢？”底下有大膽的記者追問。

程濯沒急着開口，而是好好組織了一下接下來要說的話，“後來突然有天她問我想不想去看鯨魚，我點頭和她坐上了飛機，落地在地球另一端的夏天。她帶我到了一處島岸，我永遠都忘不了她身體移開時我看見的龐然大物。”

“那是一座擱淺的灰色抹香鯨，就躺在我面前很慢地呼吸和喘氣，很多當地居住民圍着它，所有人手拉手都沒辦法圈住這座抹香鯨，這也意味着沒有人能救它。”

“在我們來之前，那座抹香鯨已經在那裏躺了五天了，所有人都只能眼睜睜看着它死去，毫無辦法。可能是航運的巨大噪聲干擾了它的回聲定位系統，可能海洋污染影響了它的感覺系統，也可能只是一個自然現象。”

“回來以後，我刻意不去關注它的消息，忘記它的樣子。雖然後來還是知道了，大學時一個環境學的朋友在聊天時偶然提起了它，我就這樣知道了它的死因，它死後有人剖開了它的身體，取出了近四十三公斤的塑料垃圾。”

到這裏程濯停下了聲線平直連續地講述，一分鐘後才繼續說：“這就是全部的原因了。到這裏就可以回答最先的問題了，只是因爲我目睹了一座抹香鯨的死亡以後深感愧疚。”

目睹是無聲地參與謀殺，又李銀走後，巨大的孤立無援，無處述說感包圍了他，程濯幾乎不間斷地看了幾年心理醫生，直到醫生的一句話點醒了他，救不了一座鯨魚但他還可以選擇救一隻小魚一株珊瑚。

程濯有輕微地眩暈感，似乎又聽到了海水無力拍打巨大鯨體的聲音，而那座陌生抹香鯨又噴出了夢裏的鼻息。

漂洋過海成爲北半球的偏轉季風，成爲年年的颱風席捲過夢境，成爲此後他連綿不絕的人生梅雨季。

不知道過了多久，程濯回神，輕聲：“最後我想借用李銀女士的話來結尾——”

“在守護佔據了這顆星球百分之70面積的藍色淨土的路上，仍然希望理想和天真主義不滅。”

這句話沒有主語，可以指代任何人。

說完後，程濯在遲遲響起的掌聲和鋪天蓋地的耳鳴聲中走下了臺。

視頻結束了，祝魚還沒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去搜索網上的態度，最先躍入眼簾的不是對幹清的罵聲，不一樣的聲音越來越多。

腰後傷口又疼，是呆滯的小莎沒拿穩棉籤，掉在祝魚背上了。祝魚坐起來，見她眼睛紅紅的，嘆口氣抱住她，“不要再想了。”

小莎用力回抱住他，還是沒忍住哭，爆發出來：“嗚嗚嗚嗚嗚祝魚你回去吧，回去吧，我捨不得你……”

“就當爲了我們你回去吧，總會有辦法的……”

祝魚鬆開她，用紙擦去她眼淚，他們之中最小的妹妹，輕聲說：“就是爲了你們我纔不能回去。”

更何況，他沒告訴他們斷鱗病會傳染給其他人魚，這樣祝魚就更不能回去了。

小莎哭過一陣，好半天才冷靜下來，提議：“那讓大綠先回去問問其他人魚有沒有辦法總可以吧？藍琳姐姐說不定在哪好好的呢，我們問問她有沒有辦法……”

藍琳就是那隻患斷鱗病後消失已久的人魚。

祝魚看着她，不忍心打碎她的幻想，順着她點頭，“好吧。”

當即，小莎就給大綠拎了出來，催它趕緊回海里去報平安順便給祝魚打探消息。

祝魚看了會又低頭看向手機屏幕，屏幕裏的人好像在和他對視。吐出一口氣，心裏浮起個想法，祝魚想去公司一趟。

得知後，小莎擔憂看他道：“一定要去嘛？多休息休息不好嗎？”

祝魚搖搖頭，起身去換衣服，也不是非要去公司一趟，只是想見見現在的程濯。

別人不知道，祝魚卻是見過程濯那種神情的，在程濯每每跟他說起李銀時就是那副神情，像被海水淹沒。

囑咐小莎照顧好莓球后，祝魚很快下樓，打車去了公司。

給自己扣了頂帽子遮擋陽光，祝魚一路上又把視頻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最後我想……”暫停，祝魚看了好一會這裏的程濯，很不對勁兒，程濯蹙眉明顯是在忍耐甚麼，甚至沁出了汗。

一到工位，周緋還喫驚，“祝魚你不是中暑了嗎？怎麼不在家裏好好休息？”

祝魚繃着張臉，有些焦急，連程總都不叫了，“程濯在哪？”

周緋：“在候客室裏面……”

祝魚就要往那去，下一秒被周緋攔住了，“有人在裏面，你去應該不方便，等一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