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虞兮虞兮奈若何 (1/4)
虞兮虞兮奈若何
何秋平最近的情緒喜怒無常。有時候駱翊下班回來,何秋平正靠在沙發上看手機,聽到開門聲擡起頭,衝他笑笑,說要喫他做的糖醋排骨。
駱翊就去菜市場買排骨,回來的時候何秋平已經洗好了配菜,把砧板架在竈臺上,等着他炒。
飯桌上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何秋平說話慢悠悠地聽不出波瀾,但筷子一直沒有停。
可有時候就不是這樣了。
駱翊進門時,燈沒開,客廳暗沉沉的。何秋平裹着毯子縮在沙發角落裏,手機放在一邊,屏幕是黑的。
駱翊叫了他一聲,沒應。
飯做好了端到茶几上,何秋平看了一眼,說了句“不想喫”,就沒有再和他說過任何話。
駱翊沒追問,把飯菜蓋上放在餐桌,自己去陽臺抽了支菸。等他抽完進屋,何秋平還是那個姿勢,縮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垃圾桶旁邊扔了幾團揉皺的紙巾,不知道是甚麼時候擦過的。
駱翊不知道的是,這一切的根源,都在何秋平腦子裏那個不大不小的東西上。
何秋平的膠質瘤已經到了顱壓反覆升高的階段。那種頭痛不是普通人能想象的,是一種持續性從骨頭縫裏往外鑽的鈍痛,像有甚麼活着的東西在腦殼裏啃噬撕裂。
清晨或夜間最重,有時候他在駱翊身旁躺着,閉着眼睛,手心裏全是汗,一動不動,其實根本不是在睡覺,而是在熬,一分一秒地熬,熬到那陣疼痛像退潮一樣慢慢地退下去。
不痛的時候,他是他自己。
他會覺得剛纔發脾氣的自己很討厭,會主動找臺階下,會剝一個橘子遞給駱翊,說“喫嘛”。但痛起來的時候,他根本沒辦法說話,更沒辦法對任何人露出笑臉。
有時候駱翊說甚麼,他聽不進去,甚至會覺得那些聲音像錘子一樣砸在腦子裏,一下一下的,疼得他想發火。
他不想讓駱翊看見自己那副模樣,臉色灰白,冷汗涔涔,嘴脣上沒有一絲血色,蜷縮成一團像個瀕死的動物。
那太難看了。他寧可讓駱翊覺得自己脾氣古怪、喜怒無常,也不想讓他看到那些東西。
強忍着難受活下去,是爲了愛自己的人,不然就算他是何秋平也做不到。
這天下午,駱翊難得休息。兩個人在家裏待了半天,相安無事。
何秋平上午狀態還不錯,自己洗了個頭,用毛巾慢慢擦乾,對着鏡子照了照,嫌掉頭髮掉的太多了,把毛巾搭在頭上就不肯摘了。
駱翊在客廳看見他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聲。何秋平從鏡子裏瞪了他一眼,自己也笑了。
午飯後,何秋平靠在沙發上歇了一會兒,忽然翻起身來,說:“開車帶我出去一趟。”
“去哪兒?”駱翊正在洗碗,手上全是泡沫。
“你跟我走就知道了。”
駱翊很少見何秋平用這種語氣說話,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說出口。他把手擦乾,套上外套,下樓,發動車子。
何秋平坐在副駕駛,繫好安全帶,報了一個地址。駱翊愣了一下,那一帶他很少去,只知道那邊有個老教堂。
車子拐進了巷子。在老城區的北邊,路窄,兩邊的行道樹長得密密匝匝的,把頭頂的天空遮去大半。
舊居民樓的陽臺上曬着被子和牀單,風一吹鼓成了帆。幾個老大爺蹲在牆根下打牌,吆喝聲從敞開的窗戶裏傳出來。
再往裏走一段,嘈雜聲漸遠了,巷子盡頭是一個不大的院落,外牆是青灰色的磚,門頭上寫着三個褪色的字。
鐵門半掩着,門環上落了一層灰。
何秋平示意駱翊把車停在巷口,自己推門下了車。他走得慢,駱翊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院落。
院內有一棵黃葛樹,粗得要兩個人合抱,樹冠鋪開來,遮住了大半個院子。樹下有兩排石凳,凳面磨得發亮,大概從前常有信徒坐在這裏閒聊。
教堂不大,是一座法式風格的老建築,青磚牆、拱形窗,正門上方的匾額上寫着“天主堂”三個字。
駱翊擡頭看了一眼,心想何秋平今天是怎麼了,怎麼忽然想起要來教堂,他記得何秋平根本不信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