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相逢無悔,過往無憾 (1/4)
相逢無悔,過往無憾
何秋平走的那天,偏偏是秋分。
駱翊後來想過很多次這件事。是巧合,還是老天故意挑的這一天。
秋天過半,晝夜平分,從這一天開始,夜會越來越長,白天越來越短。好像連老天都知道,從今往後,他的世界裏再也沒有光了。
接到電話的時候,天才開始矇矇亮,一天還沒有正式開始。駱翊今天要上白班,鬧鐘還沒響,手機就震了。
他看到屏幕上顯示的名字,心裏就咯噔了一下,一種不好的預兆湧上心頭。
他接起來,那邊沉默了一瞬,然後是何母的聲音,帶着哭腔,每一個字都在發抖:“秋平……走了。聲音沙啞但很平,像是已經哭過了,也像是怕自己哭出來會讓人更難受。
駱翊握着手機,沒有說話。
他聽到自己回答了一聲“嗯”,但他不太確定那聲音是不是從自己嗓子裏發出來的。電話那頭還在說甚麼,他已經聽不清了。
好像是在說時間,凌晨四點多,走得很安詳,沒有受罪。他沒有細聽,就把電話掛了。
電話掛掉之後,他繼續坐着,腦子像被人按了暫停鍵,甚麼畫面都沒有,甚麼聲音都沒有,白茫茫的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怎麼辦,不知道現在該幹甚麼。但他知道他要穿衣服,要出門,要去見他愛人的最後一面。
車鑰匙在門口的鞋櫃上。他拿起來,出了門。
開車去殯儀館的路上,他整個人是木的。早上的三環車不多,他開得不快,到紅綠燈該停就停,可喇叭聲響了很久,他都沒有理會。手握着方向盤,握得很緊,像怕自己會鬆開。
這座城市和平常沒有任何區別,該亮的天亮,該堵的路堵,該喫早飯的人在排隊買包子。只是他的世界不一樣了,他的世界停在了那個電話響起的時刻。
到了殯儀館,何秋平的父母站在門口等他。
何母的眼睛已經腫了,何父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搭在她肩上,面色灰敗,嘴脣抿着。看到駱翊走過來,何母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沒有說甚麼安慰的話,只是側過身,把身後那扇門讓了出來。
“去看他最後一眼吧。”何父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也哭過了,但臉上沒有甚麼表情,“不想給你留遺憾。”
走廊很長,燈管白得晃眼。盡頭那扇門半開着,駱翊走進去。門在身後關上了。駱翊走進來的時候,腳步很輕,怕吵醒他似的。走近了,纔看清他的臉。
何秋平躺在那裏。身上蓋着白布,只露了臉和手。浮腫消了一些,臉比前些天小了,閉着眼睛,嘴角微微往下撇着。他的皮膚白得不正常,嘴脣是灰紫色的,很乾燥,像睡着了一樣。
駱翊在旁邊站了一下,然後彎下腰,伸出手,摸了摸何秋平的臉。他的手沒有縮回去,就那樣貼着。
那種從裏到外冷透了的涼。駱翊的手指從何秋平的臉頰慢慢滑到下巴,停在那裏。
過了幾秒鐘,原本直着的背忽然就塌了下去,膝蓋彎了,整個人跪了下來。他沒有出聲,但整個身體都在抖,從肩膀開始,一路蔓延下去。
他的眼眶開始發熱,視線模糊了。有甚麼東西從眼角滑了下來,沒有控制住,啪嗒一下,落在了何秋平的臉上。他迅速用拇指把那滴淚擦了。說好了不哭的,明明答應過他的,不想惹他生氣。
他想起何秋平說過,不喜歡看他哭。
可他沒有忍住。他把臉埋進何秋平肩窩處的白布裏。已經沒有熟悉的氣息了,雙手環住了那具已經徹底冷去的軀體。
“你他媽給我醒過來……你是不是在生我氣?別開玩笑了……一點都不好玩……” 他的肩膀劇烈地抖動着,聲音斷斷續續的。“我還沒準備好……我真的接受不了……”
可是何秋平不會再回應他了,他在那裏跪了很久。
駱翊碰到的那具身體,背後是多少個日夜被病痛啃噬得千瘡百孔的殘骸,是他用盡了全部力氣也沒有戰勝的那場戰爭留下的遺蹟。
駱翊見過太多生離死別了。
他以爲自己已經習慣了,以爲自己在面對死亡這件事上,比普通人多了那麼一點點免疫力。可是當躺在那裏的人變成何秋平的時候,現在就像打了個死結,死也不願去相信。
他整個人趴在牀邊,額頭抵着何秋平冰涼的肩頭,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一隻手落在他的肩膀上,是何父。
“起來吧。”何父的聲音也啞了,“該送他走了。” 駱翊慢慢直起身。
何秋平的臉依然是那樣,安安靜靜的。死人是沒有表情的,駱翊以前天天跟死亡打交道,怎麼會不知道這個。但當這張臉是何秋平時,他總覺得他只是閉着眼睛,沒說某句話而已,說完了就會像往常那樣睜開眼看他。
後來何母把骨灰盒捧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