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疾病 (1/2)
疾病
宋清將渾身發軟的林鳶抱到客廳的沙發上躺下,嚇得小臉刷白的陸思韻忙不疊蹲在邊上,抓着林鳶的手,顫巍巍地開口:“姐!姐你怎麼了?宋老師,我們要不要叫救護車啊?”
“我休息一會兒就好……去醫院太麻煩了。”林鳶想要強行起身,但那軟綿綿的身子在下一秒就被宋清按回了沙發上。
鈴鈴鈴!陸思韻兜裏的手機尖銳地響了起來。她手忙腳亂地掏出粉色翻蓋手機。看着屏幕上來電顯示的來電人,她臉色一變,緊張地看向宋清和林鳶。
“是大姨!”
林鳶的瞳孔驟縮,她微微顫抖着攥緊了宋清的手腕,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別告訴她……。”
看着那張蒼白的臉和乾裂起皮的嘴脣,宋清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攥了一下,悶悶地發疼。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驟然湧起的複雜情緒,對陸思韻伸出手:“電話給我,你去燒點開水,再把家裏的藥箱拿過來。”
陸思韻趕緊把跟到計時炸彈似的響個不停的手機遞了過去,轉身着急忙慌地跑向廚房。
“喂,小韻,你姐在不在你那兒?”王美娟的聲音通過聽筒傳來,帶着毫不掩飾的懷疑和盤查的意味。
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像是一隻冰冷的手猛的攥緊了宋清的咽喉,她用了好久方纔強迫自己穩住呼吸,刻意壓得聲音帶着一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鎮定和疏離。
“您好,我是陸思韻家長請的家教老師。林鳶同學現在在考試,時間卡得很緊,暫時不方便接電話。等考完試,我會讓她儘快給您回電。”
“哦……是老師啊……。”王美娟的聲音瞬間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討好的意味。
“不好意思打擾您上課了。那個……我們家林鳶,就麻煩您多費心了。這孩子就是……就是中考沒考好受了點打擊,後面就有點沒信心學了。您多鼓勵鼓勵她……她其實很聰明的!”
電話那頭的聲音裏滿是卑微和期待,與記憶裏那個歇斯底里的形象判若兩人。
初三那年,林老太太因術後併發症在醫院去世。林家人將死因歸咎於醫生手術失誤,指責父親草菅人命、不得好死的樣子,至今歷歷在目。
而命運似乎順應了他們那句詛咒。高一暑假,父親在連續工作了三十多個小時後,因一場突如其來的心梗倒在了手術室的門口。
他用生命踐行了他曾莊嚴許下的健康所繫,性命相托的諾言,即便某些病人家屬一邊捧着醫院爲了平息事態而發放的賠償金,一邊衝着他的胸牌吐口水。
宋清握着電話的手指微微發白,一種荒謬感夾雜着難以言喻的酸楚和隱祕的憤怒湧上心頭。
現在,她要爲仇人的女兒編造謊言。
強忍着喉嚨口的滯澀和胃裏的翻騰,宋清對着電話開口道:“我會盡力的。”
電話掛斷後的客廳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靜謐,只剩下不鏽鋼水壺在煤氣竈上發出輕微的嗡鳴。
喋喋不休的水汽從壺嘴噴出,在陽光中形成一道細小的白霧。
宋清握着那部粉色的手機,垂着眼許久沒有說話,彷彿剛纔那通電話耗盡了她的所有力氣。
陸思韻拿着從犄角旮旯裏翻出來的藥箱急匆匆地走了過來:“老師你快看看這箱子裏的藥行不行,不行的話我去買!”
宋清接過藥箱,翻找了好一會兒纔在裏面淘出了兩板沒過期的藥來,走到林鳶身前:“吃藥了。”
林鳶的眼睫顫動了幾下,方纔緩緩睜開了眼。那雙平日裏總是帶着狡黠和張揚的眼睛,此刻被病弱的迷茫填滿。像兩粒蒙着水汽的玻璃珠,溼漉漉的。
她掙扎着想坐起來,卻沒甚麼力氣。
宋清俯下身,一隻手穩穩地托住她的後背,幫助她半坐起來。另一隻手將藥片遞到她脣邊。藥片被投遞進林鳶順從張開的嘴裏,宋清微涼的指尖不經意觸碰到了那片柔軟的脣。
兩人都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宋清迅速收回手,將表妹送來的水杯遞到了她的嘴邊。
林鳶就着她的手小口吞嚥着。直到溫水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些許舒緩。她方纔有力氣擡頭,看着宋清近在咫尺的臉。
陽光通過巨大的落地窗,在她挺直的鼻樑和緊抿的脣角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空氣裏瀰漫着淡淡的洗衣粉和一種舒膚佳香皂的味道,莫名地讓人心安。
唯一煞風景的,是那雙清澈得如同深秋湖水的眼裏,倒映着她此刻狼狽的影子。
“謝謝。”林鳶的聲音乾澀沙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