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意思 (1/3)
意思
老式吊扇在飯桌頂上賣力搖晃,努力攪動着連龍井茶酥的清香和定勝糕的甜糯氣息都壓抑不住的沉悶氣氛。
外婆搖着蒲扇,慢悠悠地咬了一口定勝糕。而後擡眼看了看對面明顯心不在焉的外孫女,藉着調侃爲由開口問道:“喲,我們家小宋老師這是怎麼了?蔫頭耷腦的。你們娘倆剛纔在馬路牙子上吵了一架?”
宋清小口喝着綠豆粥,筷子在面前的就粥的青菜裏撥動了兩下,乾巴巴的回了句:“沒有。”
“哦,那就是跟我那倆徒孫鬧矛盾了?”外婆捏着紙巾擦了擦手上糕點留下的油污,繼續搖着蒲扇。
“咱們當老師的不能和學生置氣。要注意教學方法,以鼓勵爲主嘛。特別是某些二戰高考的同學,很容易出現厭學、不自信的狀態。就像小家雀兒,咱們得順着毛捋啊。”
外婆的靈活比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了宋清的心湖,激起了細微的漣漪。她想起了林鳶那雙落寞的眼睛,還有像只自閉的小雀一般孤獨走在自己前方的背影。
宋清悶悶地“嗯”了一聲,埋頭幾下子快速將碗裏的綠豆粥喝乾淨後,起身收拾起了桌上的碗筷。
“洗潔精別放多了。”外婆朝她端着碗筷往廚房走去的背影喊了一句,而後拿起蒲扇笑着搖了搖頭:“跟她媽一樣,死鴨子嘴硬……。”
宋清站在廚房的水槽前,用力搓洗着碗筷。嘩啦啦的水流衝過指尖,卻衝不散她心頭的那團亂麻。
前有陸思韻的“哄一鬨”,後有外婆的“順毛捋”。可是鬼知道林鳶一步步走向自己、對自己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笑裏面都是甚麼意思。
而更可怕的是,她也不清楚自己心裏冒出來的想法到底是甚麼意思。
是吊橋效應時的腎上腺素分泌,或者是不慎長歪的青春期感情萌芽。更有甚者,這只是自己對一個長長噩夢的過分探究,在重複多次的回憶想象裏自動粉飾裝點了些不道德的情感進去,才使這個故事有了一個完整的悲劇結局。
宋清甩了甩頭不再去想這個問題,她把碗筷上的泡沫衝淨擦乾,放回了消毒櫃裏。
洗完澡後,她帶着一身溼氣回到房間,視線習慣性地望向對面那扇熟悉的窗戶。
然而彷彿像是爲了回應她白日裏的那句“注意距離”,窗戶比平時更早地陷入了沉睡。
那抹黑暗像塊石頭,沉沉地壓在宋清的心口。她默默地走到牀邊坐下,拿起牀頭櫃上的鬧鐘,將原本定好的起牀時間往前撥了二十分鐘。
注意距離。宋清在心裏默唸了一遍這四個字,彷彿在給自己的心上加固起一層搖搖欲墜的壁壘。
林鳶躺在鋪開的草蓆上,身下的客廳地板冰冷而堅硬。涼意絲絲縷縷地往上滲,硌得渾身骨頭齊齊發出抗議。
外公沉重的鼾聲和外婆偶爾的囈語,還有小俊不安分的翻身踢被聲,清晰地通過那扇原本屬於她的房門,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毫無睡意的林鳶睜着眼,望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燈映照出的模糊光影,白天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在腦海裏翻騰。
宋清後退一步說注意距離時疏離的眼神,自己那句帶着自嘲和尖銳的反問。
那個跟在自己身後走走停停,卻始終不敢靠近的身影。還有那支溼漉漉的、以陸思韻的名義塞過來的碎冰冰。
林鳶將手指舉到眼前,碎冰冰的冰涼與粘膩早已消失,剩下的只有宋清爲自己撒下第二個謊言的重量。
她想起初中時那個總是穿着得體套裝、頭髮一絲不茍挽起、眼神銳利得彷彿能洞穿一切謊言的陳老師。
她治學嚴格、爲人正直,從未因爲宋醫生的事遷怒過自己這個“仇家”的女兒。
那是一個真正把職業操守刻在骨子裏的人,遠遠不是王美娟在自己耳邊灌輸的那個偷去了她原本光明燦爛前程的盜賊。
林鳶煩躁地翻了個身,將臉埋在自己昨天剛清洗過的枕巾裏。紛亂的思緒像一團亂麻,在悶熱的夏夜裏糾纏着。
不知過了多久,疲憊終於壓倒了亢奮的神經,她在風扇單調的嗡鳴和隱約的鼾聲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外婆擡頭瞅了眼牆上的時鐘,又低頭打量起明顯比昨天更早出現在餐桌旁的外孫女。
“喲,我們小宋老師今天這時間表又更新了?一天一個樣的。這回要把時間預留給誰啊?晨讀還是備課?”
宋清頂着兩個淡淡的黑眼圈坐在餐桌前,神情困頓地喝着白粥。聽到這些幸災樂禍的問題時。
她握着勺子的手頓了頓。艱難擡起分分鐘就要落下的眼皮,和以往一樣含糊地應了一聲:“……嗯。”
匆匆喫完早飯,趕在外婆塞雞蛋的動作啓動之前,宋清火速拎起書包出了門。
夏日的清晨空氣還算清新,但陽光已經初顯威力。她特意提前了二十分鐘出門,就是想着這個時間林鳶應該還沒出發。正好可以錯開行程,避免尷尬的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