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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借條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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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條

暮色四合的街道上,飛揚的塵土裏還殘留着白日未散的暑氣。林鳶抱着鐵盒,朝着幾條街外的自行車租車行狂奔。

汗水沿着額角流下,絲絲縷縷的滲入了包紮好的傷口。但她全然沒有精力去感受疼痛,只想快點再快一點。

就在租車行的捲簾門半落下時,林鳶氣喘吁吁地衝到了老闆面前。將人嚇得一跳,險些嘴裏的煙都要掉到地上。

“老闆!你剛纔是不是收了一輛舊的二八大槓?黑色的,鳳凰牌的!”

“哦,那輛破車啊?”老闆以爲她要幹甚麼呢,慢條斯理地捏着菸嘴吐了個菸圈:“半小時前賣的。一老頭說是給自己的車換零件,給買走了。”

“賣了?!”林鳶的心猛地沉入冰窟,她急忙接着追問:“他長甚麼樣,往甚麼方向走的?”

“我哪記得這麼清楚。”老闆不耐煩地伸手將捲簾門徹底拉下上鎖,一回頭瞥見林鳶額角的紗布和通紅的眼眶時,語氣稍微緩和了些勸道:“舊車子不值錢的。小姑娘,算了吧,讓你爸再給你買輛新的。”

最後的希望徹底熄滅,林鳶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她沒再說話,只是死死咬着下脣。抱着冰冷的鐵盒,轉身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夕陽的餘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鐵盒的棱角硌在胸前,卻抵不過心口那片巨大空洞帶來的疼痛。

她推開家門,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魚腥味和劣質香菸焦油味的渾濁空氣撲面而來。

林臻盤腿坐在沙發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電視裏吵鬧的動畫片,對家裏的風暴置若罔聞。

舅舅抱着小俊站在一旁,旁觀着外公外婆把帶來的大包小裹往身上掛。

王美娟拿着幾個裝滿了海鮮乾貨的黑色塑料袋,使勁往外婆的提包裏塞:“媽,這點對蝦和黃魚鯗你帶回去。”

林大勇懶得看這母女情深的大戲,陰沉着臉坐在角落的矮凳上,一言不發地抽着煙。

林鳶抱着鐵盒走進來時,整個人汗溼的像是從水裏拉出來一樣。頭髮被汗水黏在額角,紗布下的血跡刺眼,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王美娟看到她這副模樣,臉上難得一見的擠出了點心疼和慌亂。她上前一步,聲音刻意的放柔:“小鳶回來啦?頭還疼不疼?車沒找回來就算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媽以後……。”

林鳶冷冷地掃過母親試圖安慰的臉,沒有停留更沒有回應。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像,徑直穿過客廳,無視了外婆投來的探究目光和外公嫌她擋路的皺眉,拖着灌了鉛似的腳步走向了自己那間小小的、被徵用過的房間。

房間裏瀰漫着老人特有的渾濁氣味,被褥凌亂地堆在牆角等着人去整理。林鳶直愣愣地站了幾秒,而後走到牀邊,從底下拖出了那個蒙塵的舊行李箱。

客廳裏,送人的戲碼還在繼續。外婆拉着王美娟的手絮絮叨叨,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家裏老房子要翻新,你弟弟再娶媳婦兒也要錢……家裏也就你能幫襯點了……。”

王美娟臉上堆着爲難地笑,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角落裏煙霧繚繞的林大勇。

林大勇掐滅菸頭,重重地“哼”了一聲,極其不情願地起身,慢吞吞踱回主臥。片刻後捏着一個薄薄的紅包出來,直接塞到外婆手裏。硬邦邦的聲音中,帶着壓抑的火氣。

“就這麼多了!媽,我們也不寬裕!”

外婆掂量了一下紅包的厚度,不太滿意的撇了撇嘴,但總算沒再說甚麼。

好不容易把這羣“債主”送出門,客廳裏只剩下了動畫片聒噪的聲音。

林大勇又點了一支菸,在煙霧繚繞中衝着王美娟低聲吼道:“一羣吸血鬼,跟他媽蝗蟲一樣!還有林鳶,一個丫頭片子成天吵吵嚷嚷地不嫌丟人?!你告訴她,以後不許和姓宋的往來,更不準再去上課!她要是敢再去,我打斷她的腿!”

就在這時,林鳶的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她左手拖着那個半舊的行李箱,右手拎着一個塞得鼓鼓囊囊、幾乎要裂開的書包,走了出來。

那身沾着血污和汗水的衣服被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和一條牛仔褲。額角的紗布襯得她臉色蒼白透明,但那雙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玉石俱焚般決絕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沒有看弟弟,也沒有看父母爭吵的樣子。徑直走到餐桌前放下書包,從裏面拿出一張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又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身份證,“啪”地一聲拍在紙上。

“從現在開始到明年高考結束,這段時間我搬出去租。租房錢和基本生活費林林總總的加起來大概需要一萬塊。我把身份證壓給你們。不管我明年有沒有考上本科,我都會按月連本帶利的還給你們。”

她的目光在林大勇和王美娟臉上掃過,帶着洞悉一切的嘲諷:“不管你們是嫌我沒考上個本科丟人,爲了面子才勉強放我去復讀。還是真的…有那麼一點點愧疚,想再給我一次機會。煩躁的空氣被林鳶深吸入腹,她從書包側袋裏抽了支筆拍在借條旁邊,決絕地開口:“你們沒給我的0.5分,我會靠自己把它掙回來!白紙黑字,簽字畫押!”

瞬間凝固的空氣裏,動畫片的歡聲笑語成了刺耳的噪音。王美娟看看女兒冷得像塊千年寒冰的臉,再看看額頭青筋暴跳的丈夫,嘴脣哆嗦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大勇猛地吸了一大口煙,把菸蒂狠狠摁滅在菸灰缸裏。他幾步走到桌前,抓起那張借條。眯着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摳過去,像要將紙燒穿一樣盯着上面的字。

滿篇的字句如同一記記耳光抽在臉上。他當年確實爲了再生一個,死扛着班主任的電話,愣是沒鬆口給林鳶辦獨生子女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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