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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倒數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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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數

就在這微妙的沉默即將再次蔓延開時,客廳的頂燈毫無預兆地在啪嗒一聲後亮起。刺眼的白光瞬間驅散了陽臺的昏暗,也打斷了兩人之間無聲的對峙。

“你倆想嚇死誰!大半夜不睡覺,杵陽臺傷春悲秋啊!”謝經年咋咋呼呼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一臉被嚇到的表情。她趿拉着拖鞋走進來,眼睛在掃過宋清和李自然手裏拿着的可樂罐時瞬間瞪圓了,哀嚎道:“天老爺的,我在論文苦海里狗刨的時候,你們居然揹着我偷喝肥宅快樂水!”

她一邊嚷嚷,一邊走到李自然身邊,極其順手地拿過了她手裏的易拉罐,仰頭將最後剩餘的冰涼液體一飲而盡。末了還覺得不夠似的咂咂嘴,用控訴的眼神看着李大廚:“我不管,我明天要喫可樂雞翅!”

李自然被她這一連串動作弄得有些無奈,方纔籠罩在心上的複雜情緒,迅速被眼前這人蠻不講理地驅散:“好好好,明天給你做。”

“這還差不多!”謝經年滿意了,又把好奇的目光投向宋清以及她手裏的那罐可樂,“我不是眼花吧,老宋你甚麼時候開始喝這種東西了?”

“隨便喝喝。我先去洗澡睡覺了,明天還有夜班。”宋清打斷了接下來可能的問話,轉身徑直走到客廳,將空罐丟進垃圾桶裏。而後回到房間,拿上換洗衣物。在謝經年對論文嘰嘰喳喳地抱怨聲裏,將自己關進了衛生間。

蒸騰起白色的霧氣,漸漸模糊了鏡面。宋清閉着眼,任由溫熱的水流從頭頂澆下,洗去一夜的疲憊和那些頑固盤踞在腦海的聲音與畫面。

洗完澡,她擦着吹到半乾的頭髮走出浴室,向着二人半掩的房間招呼了一聲。在得到謝經年讓李自然先去洗,自己再跟論文搏鬥一番後的半死不活回應後,關上了房門。

不算太大的房內只亮着一盞讀書用的檯燈,勉強勾勒出傢俱的輪廓。累了一整天,本該爭分奪秒擁抱被窩的宋清卻覺得睡意像退潮的海水,消失得無影無蹤。腦中一片空白的她就這樣站在房間中央,直到髮梢冰冷的水珠滴落在鎖骨上,方纔將不知飄到哪裏去的魂激了回來。

方纔被隨意丟到牀上的手機上,溫念棠發來了消息。說是今晚的事情已解決,小滿的外婆病危,她母親已連夜坐飛機走了,怕是明天不能去醫院辦理出院手續。到時候自己順路過去,煩請她給安排個“綠色信道”。

今晚事多,宋清已再無心力去詢問細節,只想着將煩惱丟給天亮後的自己。她簡單回應了一聲,便重新將手機放回了牀上。而後緩緩走向靠牆的衣櫃,準備翻件厚毛衣來應付明天驟降的氣溫。

隨着櫃門打開,樟木丸和乾淨棉布的味道瞬間湧出。宋清蹲下身,本想在那一堆棧的如同豆腐塊一般齊整的冬裝裏翻找去年那件羊絨衫,但手卻不由自主的伸向了衣櫃下方那個緊閉的抽屜。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攥住了抽屜的拉環把手,用了些力氣將其往外一抽。那個前幾天被她封印其中的收納盒,便這麼再次出現在了眼前。

檯燈本就不大的光源,因爲人身的遮擋而顯得更爲弱小可憐。但宋清並沒有起身打開房間的大燈,反倒是就這麼藉着這點可憐的光,打開了收納盒的蓋子。

紅繩在昏暗中泛着沉鬱的暗紅,這宛如被陳年冷血浸泡而成的顏色,即便是隔着塑封袋依舊極其刺眼。毛絨絨的小飛機則像是一團霧濛濛的雲,沉默的承載着這份過於小心翼翼的珍藏。

宋清深吸一口氣,將它輕輕拿在手裏,緩緩站起身來。極其微弱的淡黃微光隨着轉身的動作中一寸一寸滲進來,一點點溫暖了這份舊日的念想。

她拿着它們,起身走到書桌前坐下,藉着燈光將它們從密封袋裏取出,又小心翼翼的把紅繩手鍊從飛機圓滾滾的肚子上拿下來。指腹摩挲着銅錢的紋理,疲憊如潮水般上湧,混合着內心深處無處宣泄的痠痛。

十年裏,它們跟着她從南到北,從一個臨時住所到另一個臨時住所,被她用這種近乎密封保存的方式,隔絕掉了所有與之相關的記憶和情緒。可她知道,有些東西是封不住的。那些她以爲的,早已被時間沖刷成模糊沙礫的一切,只是沉在了最底處,被一層理性的流沙覆蓋,稍有擾動便迫不及待地顯露原形。

樟腦丸的味道像是浸潤在了手鏈的絲絲縷縷裏,一刻不停地往鼻腔裏鑽。但漸漸地,那氣味被小時候家中時常瀰漫的一種,老木頭經由曝曬而產生的乾燥氣息所取代。宋清深吸一口氣這讓人懷念的味道,將額頭抵在交疊的手臂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今晚無論是體力抑或是情感,她都消耗得太過厲害。稍稍一放鬆,意識便不受控制的向着黑暗的夢境極速下沉而去。好在這黑暗未曾持續太久,等她再睜開眼時,居然回到了兒時的家裏。

午後陽光通過窗外的榆樹縫隙,在陽臺上灑下斑駁光影。父親坐在他鐘愛的那把藤編舊搖椅上,穿着母親用第一份工資給他買的舊襯衫。款式很老,領子洗的有些起毛邊,但那依舊擋不住他愛穿到醫院去炫耀的心。他的面容依舊年輕,眼神依舊清晰,臉上依舊掛着她所熟悉的溫和笑意。

“感情這事兒,它根本就不會按照你所預想的道路發展。既然喜歡,那就勇敢點。別等到真錯過了才後悔。再說了,是你自己先不理人家的。電話不接,短信不回,躲得遠遠的。哪有還讓人家姑娘主動找你的道理?”

“過年要是有空……帶着人回來給我上柱香,讓我也看看。你媽那個人就是嘴硬心軟,你別跟她倔。沒事……多回去看看她和你外婆。”

畫面流轉,父親的身影和聲音像是融入晨霧的光,漸漸淡去。但那話語裏的溫暖和鼓勵,卻像一小簇火苗,落在她冰冷沉寂的心湖上,雖未立刻燃起熊熊烈焰,卻固執地散發着微弱而真切的暖意。

尖銳急促的手機鈴聲像一把鋒利的剪刀,驟然劃破了朦朧的夢境和黎明前最後的靜謐。

猛然被驚醒的宋清擡起了頭,遠方天際線已透出一種混沌的、摻了灰的魚肚白,城市輪廓在漸亮的天光中顯出模糊的剪影。

殘留的夢境和父親的叮囑與冰冷的現實交織,讓她有一瞬的恍惚。但桌上瘋狂震動的手機和屏幕上閃爍着醫院總值班室的號碼,卻全然沒給她多想的時間。

“喂,宋醫生,抱歉這麼早打擾。急診收了個車禍的病人,需要聯合手術。陳醫生在臺上,王醫生在處理另一個急救。現在缺人手,需要您馬上回來一趟!”

“好,我馬上到。”

掛斷電話,宋清深吸一口氣。直到清晨冷冽的空氣灌入肺腑,讓混沌的大腦徹底清醒,她方纔驚覺自己的手中竟一直握着那根紅繩。那枚銅錢上的紋路,已不容拒絕的在她掌心烙下了深紅的印記。

只是她沒有時間再猶豫或沉湎。

逐漸甦醒的清冷晨光中,紅繩與玩偶重新回歸到了密封袋裏,再度被放置在了原來的位置上,靜靜的等待着下一次被真正開啓的時刻。

手術室的自動門向兩側滑開,發出輕微的嗤響,宋清和陳默一前一後的走了出來。連續數小時高度集中的神經驟然鬆弛,隨之而來的是潮水般的疲憊。

走廊的中央空調依舊兢兢業業地吹着暖氣,微微撩動了宋清額前被汗水浸溼的髮絲和略顯蒼白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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