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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鑰匙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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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

飛機在午後有些沉悶的雲層中穿行許久,終於降落在溫城機場。艙門打開,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屬於東南沿海城市的溼潤空氣撲面而來。宋清隨着人流走下舷橋,踏入航站樓。她在到達廳裏站了好半天,看着手機上的導航地圖裏規劃出的一條條全然陌生的前往外婆家的路。

城市以一種她未能親身參與的、略顯陌生的姿態生長着。車窗外的高樓與舊宅交錯,新建的寬闊馬路與記憶裏狹窄蜿蜒的街巷並行不悖。原先滿是海鮮與柴油味道的公交車,也換作了新能源的車型,穩穩當當地承載着她,向着那個陌生又熟悉的地方駛去。

自從上班以來,她回來的次數比上大學時更爲貧瘠。便是回來,也大多是在市區的母親家中囫圇的過上兩夜。最後一次踏足外婆家,已是兩年前的秋天了。那時她也是這樣沒日沒夜地調換了兩週的班,方纔擠出了兩天時間,踩着黃昏的落日給外婆過了八十大壽,又冒着第二日清晨的瓢潑大雨趕赴機場,北上奔赴前程去了。

再次到達那個滿載着記憶的地方時,已是下午三點多了。陽光斜斜地照在一棟棟老樓斑駁的牆面上,爬山虎枯黃的藤蔓在微風中輕輕盪漾,透着一股冬日的蕭條與靜謐。

加裝了太陽能路燈的小巷、單元樓下那扇兩年前改爲人臉識別的防盜鐵門,那些舊記憶裏的事物似乎並沒有給她舊地重遊、睹物思人的機會,便猝不及防地被新事物所替代。但當一切都在變得年輕時,唯有外婆家那扇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木頭原色的房門仍舊立在原地,任由着年華的老去。

宋清從行李箱的外部口袋裏摸出一把黃銅鑰匙插入鎖孔,還未轉動,面前的房門便被人從裏面拉開了。門後站着的外婆,比之兩年前沒多大變化。逐漸花白的頭髮、身形不可避免地一點點佝僂下去、那雙眼神雖沒有往昔那般清亮卻依舊透着溫和。

看到門外站着的人,外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雙渾濁的眼睛裏迸發出驚喜的光芒,臉上的皺紋都隨之舒展開來了:“怎麼突然回來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你媽出差去了,學校組織骨幹教師去省城學習交流,得今晚纔回來。你是先去她那撲空了?”

“沒。我直接來您這了。”宋清收起鑰匙,拉着小巧的行李箱邁進門檻。

陳年木傢俱的味道、淡淡的樟腦丸氣息,這些獨屬於外婆家的味道瞬間包裹住了她風塵僕僕的身子。傢俱的擺放幾乎沒變,只是更顯舊了。換成了扁平液晶屏幕的電視機,或許算是屋裏最顯眼的“新”對象了。

“瘦了,是不是在醫院太累了?這次回來呆幾天啊,我給你做點好喫的,好好補一補。”外婆絮絮叨叨地關上門,上下打量着外孫女,眼裏滿是慈愛和心疼,“喫飯了沒有?我給你煮碗麪。”

“不用忙,外婆,我在飛機上喫過了。”宋清攔住要往廚房去的外婆,將行李箱靠牆放好,“就是單位調休,我回來看看。待兩天就走。”

“才兩天啊?工作要緊,回來就好。快,把箱子放你屋裏去,歇一歇。”外婆有些失望,但很快又釋然的走到自己房間“我給你媽打個電話,讓她晚上開車過來,咱們一起喫個飯。”

宋清提着行李箱,走進屬於她的那個小房間。外婆是個愛乾淨的人,就算沒人住也照樣收拾的乾乾淨淨。在記憶中便已然老去的對象,現如今看來並沒有多少變化。蓋着褪色牀單的木板牀,整齊羅列着學生時代的教材和輔導書的書桌和書櫃。一切彷彿被時光遺忘,安靜地停留在她離開的那一天。

她拉開椅子坐下,將行李箱打橫攤開在地板上。兩天假期,她就只帶了一套換洗衣服。那些以往會佔據四分之一空間的精神食糧,這次統統被留在了北方。一大半的空間裏塞滿了往年間自己帶回來,外婆和母親還算愛喫的北方特產,還有一些適合她們體質的營養品。

外婆端着一盤切得整整齊齊、黃澄澄的橙子推門進來時,宋清剛把那些北京特產在書桌上碼放好。橙子清甜的香氣瞬間盈滿了小小的房間,帶着水果特有的鮮活氣息。

“來,喫點橙子,甜得很。”外婆把盤子遞給她,目光掃過書桌上如同壘起來了一座小山似的盒子,感慨道:“又帶這麼多東西回來,我跟你媽哪裏喫得完。下次別破費了。”

宋清在桌上尋了個地方放盤子,剛拿起瓣橙子往嘴裏送,轉身就見外婆那一臉心疼錢的表情。她趕緊寬慰道:“就是寫些特產和保健品,不貴的。您和媽慢慢喫,要是有效果我再給你們買。”

外婆在她牀邊坐下,目光慈愛地看着她,像是想起了甚麼,忽然說道:“說起特產,小林那孩子真是有心。這些年,每年都來給我老婆子拜年。提的東西不貴重,但樣樣都貼心。陪我聊天,一坐就是大半天,比你媽和那些正經親戚來得都勤快。”

咀嚼的動作猛地頓住,宋清緩緩擡起頭看向外婆,眼裏滿是無法掩飾的錯愕與茫然:“她每年……過年都來?”

“幹嘛這副樣子?”外婆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又不是誰都跟你這小沒良心的一樣。自從出去讀書工作,你回來過過一次年嗎?每回都是錯峯出行,回來住兩天就往機場跑。你自己心裏還沒個數啊。你現在喫的這橙子,就是她上個月寄來的。說是機組同事老家爹媽自己種的,她吃了之後覺得甜就訂了幾箱來送人。”

外婆用下巴指了指宋清手裏的橙子,慢悠悠地補充道:“你還記不記得當初刮颱風,她在咱們家住的那晚。你不是說了句,你喜歡喫橙子嗎?那時候我就隨口接了句,以後她要是想感謝你這小老師的教導,就每年送袋橙子來給你好了。就是一句玩笑話,沒想到這孩子記在心裏了。每年差不多這個時候,要麼就是年前,總有一大箱橙子準時寄到。也就今年碰巧讓你趕上一回,喫上了。”

橙子清甜的香氣變得更加具體,也更加沉重。宋清慢慢咀嚼着嘴裏的橙子,豐沛的汁水瞬間溢滿口腔。原先的甜意隨着參雜着難以言喻的酸澀,等吞嚥下去時,她才發覺自己的喉嚨發緊的厲害。

窗外,天色漸漸向晚,雲層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房間裏,橙子的清香久久不散。宋清默默喫着那瓣橙子,一口,又一口,直到只剩下乾淨的白色橘絡。

外婆看着她捏着橙子瓣半晌沒動的出神模樣,也沒再多說甚麼。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腿:“回來了正好,幫我跑個腿。前些日子有個學生來看我,送了些幹海貨。我一個人也吃不了,你跑一趟,給你張奶奶送點過去。”

說着,她走到客廳五斗櫥旁,從裏面提出了個印着“溫城特產”字樣的紅色塑料袋回來。又拿了個裝水果的袋子,把宋清帶回來的那盒茯苓餅包好,與乾貨們放在一處。仔細打了個結後,遞到孫女手裏,“她牙口不好,就愛拿蝦皮蒸蛋,拌在粥裏也鮮。茯苓餅也給她帶去,她可愛喫這種軟和又不怎麼甜的點心了。”

宋清默默接過袋子,走到門口換好鞋。正準備出門時,兜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下意識條件反射般的掏出了手機。好在虛驚一場,只是電量剩餘百分之二十的提醒。

在她再次準備出門時,外婆又叫住了她。老人家在電視櫃抽屜前,彎腰翻找了一會兒。摸出一把自行車鑰匙,遞給她:“你張奶奶家說近不近的,提着東西走過去費力氣,騎車去快些。”

宋清愣了一下,接過那把鑰匙。低聲應了句好,便拎着東西出了門。

樓道里光線昏暗,空氣裏有陳年的灰塵味。她一步步走下水泥樓梯,心思卻全系在那把鑰匙和它即將開啓的東西上。

那輛老式的二八大槓是林鳶爺爺留下的舊物,也是壓垮林鳶與家人關係的最後一根稻草。

它被林鳶的父親便宜折價賣給了租車行,險些被一位顧客當作零件替補買下。是她一路狂奔着回家,不管不顧地拿了一大疊厚厚的鈔票,跟那位顧客扯了老半天的情,又加了個價碼,方纔把這老對象贖了回來。

那個暑假,這輛被修車鋪的師傅好好拾掇了一番的舊車,成了她們最常用的交通工具。後座唯一的乘客,是個唱歌荒腔走板、背書磕磕絆絆的女孩。她們一起在樹蔭下等過漫長又短暫的紅燈,看過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的街道小巷。叮噹作響的車鈴聲,貫穿了整個燥熱又明亮的季節。

後來她去外地讀大學,這輛車被她順理成章的被留給了林鳶。然而在她看來物歸原主的東西,卻又兜兜轉轉地在林鳶考上大學的第一年寒假被還了回來。

那年元旦她丟了個手機,在補辦手機卡和換新號碼間選擇了後者。外婆的電話打來詢問要怎麼處理時,她正在準備期末考試。聽到消息的一刻,手中那隻舊筆的筆芯剛好用完最後一點墨水,沒給她將心字兩點寫完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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