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月亮 （1/2）
月亮
車輪碾過平整的水泥路面，發出輕微而有規律的聲響。南方的冬風吹在臉上，透着股北國沒有的溼冷纏綿。
十年過去，許多老舊的矮房被推倒，原地立起了貼着光潔瓷磚的樓房。拓寬的馬路讓巷子變得陌生，宋清不得不放慢速度，憑着模糊的記憶辨認着岔路口的方向。
隨着車子拐進熟悉的老巷，時間彷彿也慢了下來。它的變化不大，只是牆面更斑駁了些。張奶奶家那個帶着低矮圍牆的小院子還在，牆頭探出幾叢在冬日裏依舊蒼綠的忍冬藤。宋清在院門外停好車，拎着東西，擡手敲開了那扇漆色斑駁的木門。
門吱呀一聲地開了，夕陽斜斜地照進小院，在青石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庭中那棵枇杷樹下，煤球爐上的不鏽鋼水壺嘴裏接連不斷地冒着一縷一縷的白煙。
張奶奶窩在一把鋪着軟墊的竹椅裏，手持蒲扇有一下沒一下的給爐火加上一把風。聽到門口動靜，她扭頭眯着眼仔細辨認了一會兒。再看清來人後，那張滿是歲月痕跡的臉上慢慢綻開了笑容：“哎呀，是小宋清啊。真是稀客，快進來快進來！”
“張奶奶好，外婆讓我來給您送些海貨還有茯苓餅。” 宋清隨手帶上了門，幾步朝着樹下走了過去，將鼓囊囊的袋子遞給了張奶奶。
“哎喲，你外婆還記得我喜歡這口呢！來來來，快坐下！” 張奶奶忙起身接過袋子，放到一旁的石桌上。又拖了把竹椅來，拉着這位小客人坐下。提着煤球爐子上滋滋地冒着熱氣的水壺，當場便給宋清倒了一杯暖手。
“當醫生，很辛苦吧？”張奶奶挨着她坐下，目光慈愛地上下打量着那張有些消瘦蒼白的臉。
宋清捧着茶杯暖手：“還好，習慣了。”
老人家絮絮地說着些近況。說自己身體還算硬朗，院子裏的菜還能打理，又說宋清外婆也常來看她。聊了一會兒，她的目光不自覺投向小院一側那個通往閣樓的樓梯，又轉過頭看着宋清。
“對了，林鳶那丫頭也在燕城，你們……見過面沒有？”
冬日下午的風穿過院牆，帶來遠處隱約的市聲和植被輕微的沙響。宋清握着微燙的茶杯，指尖的熱度與心底泛起的微涼形成鮮明的對比。她垂下眼睫，看着杯中盪漾開的波紋，開口回道：“燕城很大……不常見到。”
燕城確實很大。大到即使兩個人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也可以數年不見，形同陌路。大到所有的偶然和巧合的相遇，都需要擁有無與倫比的運氣。大到無論怎樣的關聯，都在那種龐大與繁忙面前，輕薄得如同一張舊糖紙，風一吹就不知去了哪裏。
張奶奶似乎沒聽出她話裏那層薄薄的隔膜，用手裏的扇子不輕不重地拍了下宋清的大腿：“大是大，但那也是外鄉啊！以前在我這閣樓上，你倆不好得跟一個人似的？現在都在外面，該互相照應着點。”
老人眼中的世界簡單而直接，離別是爲了更好地重逢，朋友是一輩子的緣分。走散了，就該找回來。那些“好得跟一個人似的”時光，被如此自然地提起。好像她們中間橫亙着的十載光陰以及那些刻意疏遠的沉默，都可以被裝作不曾存在過一樣。
窗外天色又暗了一些，枇杷樹的輪廓漸漸模糊。爐子上重新被灌滿自來水的水壺，再次發出了輕微的嗡鳴。感受着手中的茶水由滾燙變得溫吞，宋清終於擡起眼，對着張奶奶滿是善意和期盼的臉龐，點了一下頭：“嗯。我們會的。”
又坐了一會兒，眼看天色不早，宋清在幫張奶奶把灌滿水的熱水瓶搬到樓上後便起身告辭了。她推着車走出小院，回身輕輕帶上門。門軸發出悠長的吱呀聲，將那個充滿舊日氣息的小院，連同張奶奶那些平淡卻意味深長的話語，一同關在了身後。
她跨上了自行車，卻沒着急立刻踩動踏板。反倒是擡頭一動不動的，將目光放在了遠方逐漸暗下的天空上，試圖尋找今晚的月亮。
有人說當硬幣被拋棄的時候，拋硬幣的人心裏便有了一個傾向。她這場說走就走的旅程。又何嘗不是呢。她原以爲自踏上故土的一剎那起，接下來的任何所見所聞便註定是一場刻舟求劍的的旅程。
但當她緊緊閉了閉被風吹的有些發澀的眼睛，將過往與今日的種種匯聚成一股氣，緩緩呼出來後，她方纔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月亮，一直在的。
苦笑聲在空無一人的小巷裏顯得清晰，宋清沒立刻踏上歸程，而是繞到巷子口那家新開的小超市裏買了一包中華，將它送給了正在車棚小屋裏聽收音機的王大爺。
看着重新用那塊舊帆布將自行車從頭到尾蓋了個嚴實的宋清，王大爺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連聲保證着：“放心放心，你王爺爺我肯定把它保管得好好的！”
妥善安頓好這位久別重逢的老友後，宋清跟王大爺打了聲招呼，方纔轉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街邊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在漸濃的夜色中撐開一小團一小團的溫暖。也將她心中那片自以爲早已荒蕪的舊地，映照得輪廓模糊。
走到通往外婆家單元樓的狹窄巷口時，她腳步微微一頓。目光在街道旁停着的，那輛屬於母親的黑色轎車上停留了幾秒。
母親的工作很忙，自己每次回來也沒有讓她接送的習慣。遙遙想來，最後一次坐這輛車竟然是母親載着她前往機場的時候。那天，她告別了這座相處了十八年的城市、告別了人生中最炙熱的夏季，卻唯獨沒和那個女孩好好告別。
幾個呼吸後，宋清斂了斂心神，擡步走進了巷子，伸手拉開了單元樓下那扇深綠色防盜門。就在她一步步踏上熟悉的樓梯時，口袋裏的手機就傳來了一下震動。下意識拿出手機解鎖屏幕，謝經年的微信消息便迫不及待的跳了出來。
林鳶明天一早辦出院手續。我今晚的班，你有甚麼話或者東西要我幫忙捎過去嗎？
宋清的呼吸連同腳步一起，幾不可察地滯了一下。她的指尖懸在冰冷的屏幕上方，久久沒有動作。樓道里感應燈恰好熄滅，屏幕上那行黑字在周圍黑暗環境的襯托下更爲扎眼。
明天一早……這麼快。明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卻又發生得讓人猝不及防。
她快速敲了兩個字，發送了過去。又盯着那條寫着“不用”的消息看了兩秒，方纔按熄屏幕，一步接一步的走到了外婆家虛掩着的門前。
深吸一口氣，她推開了虛掩的房門。
屋內飯菜香氣正濃，客廳的日光燈亮得有些晃眼。母親穿着居家的羊毛衫，坐在擺好碗碟的餐桌旁看着她進來。端着煲着砂鍋的外婆從廚房出來，朝她笑眯眯地開口：“回來啦？正好，菜剛上桌，快洗手喫飯。”
“嗯。”宋清應了一聲，換了鞋，沒立刻去餐桌，而是徑直走回了自己那間小屋。“我拿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