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來電 (1/2)
來電
等宋清拉着她的行李箱,推開胸外科醫生辦公室的門時。裏面只有板着一張半死不活的臉,機械式地敲擊着鍵盤的陳默。
聽到動靜,陳默從電腦屏幕上擡起頭。看到站在門口的宋清,她停下了打字的動作:“你不是調休兩天嗎?怎麼現在回來了?”
宋清將行李箱靠牆放好,脫下外套搭在自己座位的椅背上:“沒甚麼事,就提前回來了。剛在機場高速上遇到個車禍,順路跟救護車一起去了急診。”
陳默挑了挑眉,顯然對她嘴裏的“沒事”表達了深深的懷疑。但也沒深究,只是順着話淡淡接了一句:“別浪費假期,你回家去休息吧。”
“不了,我在這裏看一會兒論文。”宋清彎腰打開了電腦,趁着開機的時間走到窗邊的飲水機旁,用紙杯接了半杯溫水,慢慢喝了一口。
“喫橙子嗎?林鳶今天出院給的踐行禮,說是給我們補補維c。”
宋清轉過身來,看着陳默伸手從電腦旁的袋子裏摸出一個黃澄澄的橙子。沒等自己回答,那橙子便劃過一個弧線向着自己而來。她下意識擡手接住,用指尖摩挲了幾下那顆帶着清新柑橘香氣的果實,而後把它隨手放在了辦公桌上。
陳默的手指扒拉了幾下袋子裏剩下的橙子,挑了顆最閤眼緣的拿在手裏。用一種回憶往事時的特有語氣,緩緩說道:“看到這橙子,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情。大概是一零年跨年夜那晚,你還在清北讀預科的時候。我在仁和醫學院門口,遇到過林鳶。”
宋清握着紙杯的手指倏然收緊,塑料杯壁發出細微的嘎吱聲。她猛地擡頭看向陳默,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甚麼?”
“那天路滑,拐角的路燈又壞了,我騎車一個沒注意不小心撞到了她。她手裏提的那袋橙子撒了一地,滾得到處都是。我下車幫她撿的時候,她問我認不認識宋清。她應該在這裏讀大二,臨牀醫學。我說臨牀的學生要先在清北讀兩年半預科,她現在應該在清北。這裏離清北不遠,坐地鐵過去很快的。”
仁和臨牀需要在清北讀兩年預科的事情,對於完全不瞭解這所學校招生和培養模式的外行人來說,確實很容易產生誤解。而那個暑假之後,宋清正下意識儘量減少着二人之間的聯繫,又怎麼會事無鉅細地去告知對方,自己學制的問題。
腦中的所有思維在一瞬間炸成了嗡嗡作響的雜音,宋清從牙齒縫隙裏勉強擠出來一個顫抖的音節:“她……。”
陳默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自家師妹那張瞬間失去血色的臉上掃過:“她當時就愣了,看了眼時間說自己要來不及坐火車,就不去了。把那袋橙子帶給我後,就一路跑去了地鐵站。”
“哐當”一聲輕響,紙杯脫手掉在了地上,剩餘的小半杯水潑灑出來。宋清僵着脖子,一卡一卡地低頭看向了地上那一小灘水漬和自己被打溼的鞋子,記憶回溯到了大二那年的跨年夜。
那晚幾個同在清北讀書的高中同學和舍友們跟入室搶劫的悍匪一樣,將她從實驗室裏拉到了充滿節日氣氛的王府井,又被不由分說的往她手裏塞了瓶時興的果酒飲料。
宋清本不喜歡這種熱鬧,但又不好掃了大家的興致。倒也配合着一起在熙熙攘攘的人羣裏擠着,一同等待邁入新年的倒計時。也就是在那時候,她弄丟了那部舊款的諾基亞。
在倒計時的歡呼聲中,剩了大半瓶的易拉罐從她手中脫落在地,酒水飛濺在鞋面和褲腿上。朋友們幫着她找了很久,直到人羣散盡,街上只剩下冰冷的霓虹和滿地狼藉,也沒有找到。眼看天晚了,大家紛紛勸她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正好宋大學霸拿了獎學金,明天買個新的就是。
當時是溫念棠看不了她的不對勁,從錢包裏拿了兩千塊錢又把自己的備用手機借給她。讓她找不到就去買一個,錢自己先給墊上。要是有甚麼需要,再隨時給大家打電話。
宋清沒推辭,目送大家坐上了回校的出租車。而後繼續在這個寒冷的街頭,漫無目的地低頭尋找。雪花落在她的身上,一點點滲進羽絨服裏,帶來刺骨的寒意。長時間的室外活動,讓她的手指凍得都快沒了知覺。
最後,她停在了一家通宵營業的肯德基門口。溫暖的光通過玻璃窗上貼着的節日海報,鋪灑在她腳下的雪地上。看着那個紅白相間的招牌,她鬼使神差地推門走了進去。婉拒了店員詢問是否要把可樂換成熱飲的貼心提議,端着那份最基礎的套餐,找了個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她沒有喫,只是呆呆的看着眼前那份和林鳶當年請她喫的一模一樣的食物。
比起她曾幻想過的,二人在漫長歲月裏藕斷絲連的煎熬。這種瞬間毫無徵兆地失去,反而像一劑猛藥。帶着摧毀性的疼痛,讓她在痛到麻木之後,生出了一種畸形的解脫。
沒有手機,沒有號碼,沒有了任何可以主動聯繫的藉口和工具。林鳶大概也能更快地走出來,去遇見新的人。開始新的,沒有她宋清的人生。
她在肯德基裏坐到了天亮,直到第一縷天光艱難地穿透鉛灰色雲層,照在積了厚厚一層雪的街道上。她站起了那雙因爲久坐和寒冷而僵硬發麻的雙腿,推門向着對街那家剛剛開門的手機營業廳走去。
雖然那時候流行的是半觸屏可聯網的智能機,但她還是選了個跟原來款式差不多的老式手機。不需要浪費太多的時間去摸索使用,只需要她在空白一片的通信錄裏輸入號碼,便可以像之前一樣使用。
付過錢後,她帶着營業員新年快樂祝福,轉身走進了積雪未融的長街,站在路口等着到達地鐵站的最後一個紅燈。足足快一分半鐘的時間內,她拿出了那個手機,憑着記憶讓指尖在上面落下了第一串數字。她盯着那串數字看了很久,沒有輸入名字,也沒有輸入任何暱稱。只在紅燈轉綠的最後一秒,重重地按下字母“A”。
自此,這個以字母“A”爲標識的聯繫人,就這樣出現在了通信錄的置頂。像一個隱祕的墓碑,埋葬着所有未曾說出口的夏日心事,和那個大雪紛飛、丟失了一切的跨年夜。
“哦,對了。”陳默的聲音,將宋清從多年前的冬日拉扯了回來。她的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剛纔那段驚心動魄的往事敘述對她不過是尋常所見一樣,“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我家對面那套兩居室空出來了嘛。房東人在國外,委託我給租出去。我記得林鳶正好在找房子,所以剛纔就把房東放在我這的鑰匙給她了。”
陳默的話音還沒完全落下,宋清已經像被電擊般猛地轉身,一把扯過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如同離弦的箭,不管不顧地衝出了辦公室。
冬日的天光是一種冷淡的灰白色,雲層低垂,空氣乾冷刺骨。宋清抄了一條到地鐵口的近路,那是一條頗爲狹窄的巷子,早上晨練、買菜、送孩子的人流熙攘吵鬧的厲害。而她逆着人流,以儘可能快的速度向前跑着。彷彿要將過去十年錯失的所有,都竭盡全力追趕回來。
就在她衝出巷口,腳步近在眼前的地鐵口時,一個拎着菜籃子的老太太正顫巍巍地橫穿過來。即便宋清猛地在最後關頭剎住腳步,但身體卻因爲慣性狠狠一晃,還是不可避免地輕輕帶到了老人的胳膊。
“哎喲!”老太太驚呼一聲,身子歪了歪。
宋清嚇得魂飛了一半,也顧不上自己氣息未平,趕忙伸手扶住了老人的手臂,連聲道歉:“對不起!奶奶,對不起!您沒事吧?撞到哪兒了?”
站穩了的老人驚魂未定地拍拍胸口,她看了宋清一眼,見她臉色煞白、滿眼焦急愧疚,倒也沒計較:“沒事沒事。姑娘你慢點跑,看着點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