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麪條 (1/3)
麪條
張美娟還是在那份手術知情同意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最終那歪歪扭扭的一橫落下後,她就像被抽走了脊樑骨般癱在了椅子上。
宋清沒有片刻耽擱,拿起文檔確認簽字有效後果斷起身,帶着護士和助手一起離開了房間。
手術室的自動門悄無聲息的關上,將談話室裏令人窒息的硝煙和哭嚎暫時隔絕在外。不多時,那塊指示牌上便亮起了手術中的紅燈。
這次的手術預計三個小時,和當年奶奶手術的時間差不多。歷史彷彿一個惡劣的玩笑,總在不經意間露出它令人齒冷的相似性。
張美娟呆呆的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剛纔那持續了將近半小時的高強度辱罵與情緒輸出,似乎耗盡了她所有的精力。
而坐在她身側的林臻,則全然沒有自己老爹在手術室裏經歷生死時刻的緊張,依舊拿着那部舊手機刷短視頻。刷累了又將手機橫了過來打起了遊戲,嘴裏吱吱哇哇亂叫地開着地圖炮。
也不知道第幾局終了,他才終於捨得從行李箱側面拿出了充電寶,給茍延殘喘的手機電池續命。接着扯了扯身旁張美娟的衣袖,小聲嘀咕着:“媽,我餓了”。
被兒子叫了一聲,張美娟方纔回過神來。她看了看依舊亮着手術中的紅燈,又看了看捂着肚子叫喚着要進食的兒子。起身將那個裝着一家三口對象的行李箱,往坐在對面長椅上低頭回消息的林鳶手邊一推。面無表情地朝她丟下一句“你在這兒等着”,便拉着林臻頭也不回地去找地方喫飯去了。
林鳶將亮着值班表的手機屏幕一鎖,望着那盞在空曠寂靜的手術等候區裏顯得格外刺眼的紅燈,深深呼出一口氣。
手術結束後接下來的安排,明天輪到自己的排班,還有再一次把宋清捲進捲進了自家這攤爛泥裏的現實。一切的一切,都需要她在着剩下的時間內做出決斷。
就在林鳶幾乎要被無數繁雜的念頭淹沒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最終停留在她身旁的座位前。
“剛纔我進手術室看了一眼。咱們小宋醫生一邊忙着,一邊頭也不擡地跟讓我去她辦公室的抽屜裏,把她囤的那盒泡麪拿給你。說你可能還沒喫飯,手術時間長先墊一墊。”
祁教授在她身邊坐下,將手裏的那紙袋遞給她。臉上是因自己高徒的情商,而露出的無奈笑容:“我當時就白了她一眼,哪有讓女友喫泡麪的。正好,你們師母給我準備了三明治當夜宵。我喫不完,剩下的一個就借花獻佛了。你媽他們走了?”
林鳶心裏一暖,低頭看了眼紙袋裏還冒着點熱乎氣的三明治,低聲感謝道:“謝謝教授……他們出去喫飯了。”
祁教授點點頭,沒對張美娟母子離開的行爲發表任何看法,目光溫和地看着林鳶略顯蒼白的臉,眼神裏是歷經滄桑後的通透與平靜。
“我和宋清的父親是同學,當年你奶奶那件事我也有所耳聞。醫患關係,自古就是個難題。好在宋清不是個死腦筋,不然也不會在想通了之後,坐着紅眼航班千里迢迢地飛回來追妻。”
好在宋清不是個死腦筋,好在自己是幸運的。
溫熱的三明治隔着紙袋將一股暖流傳遞到掌心,看看祁教授溫和帶笑的臉,林鳶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她重重點了一下頭:“嗯,我明白的。謝謝教授,也謝謝師母。”
“客氣甚麼。”祁教授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外套裏的針織衫,頗爲經意地展示了一下初學者的針腳,滿臉驕傲的感慨:“我還得把你師母給我織的愛心毛衣穿回去,再晚她該唸叨了。你也別硬撐,該休息就休息會兒。”
林鳶十分給面子地將針織衫打量了個遍,好好欣賞了一番,方纔起身送人離開:“好,教授您慢走。”
祁教授邁着輕快的步伐離開後,走廊裏又只剩下了林鳶一個人。她小口喫着三明治,雖然還是有些食不知味,但胃裏總算有了點東西,冰冷的四肢也似乎回暖了一些。
不知過了多久,張美娟和兒子兩手空空的回來了。她全然忘了旁邊還有個可能到如今都水米未進的女兒,只一路不停交代着兒子。待會兒親戚們要是打電話過來,讓他一定要在旁邊接話。把情況說得嚴重些,好讓家裏的親戚們或多或少出點人情費。
林臻應付似的點着頭,一屁股坐回了長椅上,把注意力再次放在了手機裏的短視頻上。
不一會兒,或許是張美娟剛纔在家族羣裏發的消息引起了大家的關注,親戚們的電話陸敘打了過來。
她伸手推了推身旁的兒子,讓他把短視頻關了。而後換上了一副帶着哭腔的聲音,添油加醋地把病情說成了九死一生的地步。
又詳細地講述了一下,自己這個無依無靠帶着未成年兒子的中年婦女,是如何在勢利眼的醫院與醫生,還有林鳶這個不孝女兒的重重壓力之下,苦苦掙扎的艱辛。
唯獨小姨給林鳶發了條微信,先是詢問了情況如何,又叮囑她不要自己一個人扛着,注意身體。
回覆完小姨後,手機死黨羣裏也因爲趙宇航的率先詢問而熱鬧了起來。舍友們紛紛貢獻出了自己的休假,來詢問她是否需要換班。還有人出言獻策地讓林鳶也適當哭哭窮,別真的把辛辛苦苦賺的工資都貢獻給這家人了。當年成羣結隊不要臉來公司鬧的事情,可是差點影響到她的晉升。
看着屏幕上一條條來自好友們的慰問關心,還有實質性建議與幫助。林鳶將千言萬語匯聚成了一句感謝的話,並附上了一個勇敢小羊不怕困難的表情包。
接完了一圈電話後,張美娟的傾訴欲得到了不小的滿足。接二連三的微信和支付寶到賬的提示音,也讓她的面色好看了不少。只是在看着始終低頭玩手機、對自己和丈夫一副漠不關心樣子的林鳶,她心裏那股邪火就又竄了上來。
她開始言辭刻薄地數落起了林鳶。從她小時候的不服管教,到如今做了空乘這個拋頭露面的不正經工作。以及一把年紀不結婚,跟個女人搞在一起,讓家裏丟盡臉面的行爲。彷彿要將這輩子對女兒的所有不滿,都在這個充滿消毒水味道的夜晚,一次性傾倒個乾淨。
一心撲在短視頻上的林臻,像是早已習慣了母親向這位不算太熟悉的姐姐發起的辱罵。只偶爾在聽到些自己沒聽到的諸如性取向的新角度時方纔擡起頭,用一種看熱鬧的眼神等着林鳶的反應。
而林鳶只低頭再次婉拒了好友們的換班邀請,自始至終都沒有回應一個字。她像是給自己罩上了一層透明的隔音玻璃罩,將那些喋喋不休的詛咒惡毒隔絕在外。
直到張美娟的謾罵告一段落,讓她去把手術費、住院費等等一堆亟待付款的款項給解決。她方纔頭也不擡的,緩緩開口答覆着對面這個頤指氣使地女人:“我只交四分之一,其他的我不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