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殿中孤寂 （1/2）

殿中孤寂

邊境深山的風，帶着草木的清寒，穿過竹屋縫隙，拂在師雋雅淡漠的眉眼間。她坐在屋前青石上，指尖撚着一枚落地的松果，神色平靜無波，彷彿早已與這深山融爲一體，再無半分塵世牽掛。

可冥冥之中，總有一縷無形的牽絆，越過千里羣山，牽着聖山之巔那座冰冷威嚴的聖女殿，讓她即便刻意隔絕一切，也能隱約感知到那份鋪天蓋地的孤寂，如同潮水般，漫過山海，悄然纏上她的指尖。

她知道，聖女殿裏，沒了她的身影，早已是一片荒蕪的孤寂。

那些被她刻意塵封的記憶裏，聖女殿從不是師逸雅一個人的居所。從前她尚在聖山時，雖獨居天蠱偏殿，卻總愛往聖女殿跑，捧着剛熬好的湯藥，帶着馴養的靈蠱，揣着滿心的歡喜與忐忑，一次次踏入那座莊嚴的殿宇。

那時的聖女殿，雖依舊清冷，卻因她的存在，多了幾分煙火氣。

案几上有她擺放的靈花，窗欞邊有她停留的靈蠱，殿內的空氣裏，混着她身上獨有的天蠱清香，沖淡了聖女殿常年的冰冷肅穆，連空氣中的塵埃，都似帶着幾分暖意。

師逸雅忙於部族事務、推演祕術時，她便安靜地坐在殿角，不吵不鬧，靜靜陪着；師逸雅血脈反噬發作時，她便守在榻邊，悉心照料，寸步不離；哪怕只是默默看着師逸雅的背影，她也滿心歡喜，覺得那座冰冷的殿宇，有了可以駐足的理由。

而如今，她徹底離開，斬斷了所有牽絆，再也不會踏入聖女殿半步，那座承載過她滿心歡喜、也藏着她錐心之痛的殿宇，便徹底淪爲一座孤寂的空城，只剩師逸雅一人，守着滿殿清冷，日復一日，煎熬度日。

千里之外的聖山，雲霧終年繚繞，聖女殿矗立在山巔，依舊威嚴壯闊，飛檐翹角，雕樑畫棟，處處透着聖女一脈的尊貴，可殿內的氣息，卻冷得如同冰窖，沉寂得讓人喘不過氣。

殿內的陳設，依舊保持着師雋雅在時的模樣，未曾有過半分改動。

案几上，還擺着師雋雅曾用過的青瓷茶杯，杯沿那道淺淺的缺口，依舊清晰；窗欞邊，還留着靈蠱停留過的痕跡，彷彿下一秒，就會有螢光蠱飛來，點亮殿內的昏暗；榻邊的矮几上，還放着師雋雅未曾喝完的養身湯藥，早已涼透，積了薄薄一層灰塵；就連殿角她常坐的位置，都還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清淡溫潤，是師雋雅獨有的味道。

一切都和從前一樣，唯獨少了那個身着素衣、眉眼溫柔、滿心滿眼都是師逸雅的身影。

人去殿空，徒留孤寂。

師逸雅自苗疆尋蹤無果，拖着油盡燈枯的身子回到聖山後，便再也沒有離開過聖女殿。

她卸下了所有部族事務，將苗疆大小事宜盡數託付給各族長老，終日閉門不出，只是安靜地坐在殿內靠窗的位置，目光直直地望着聖山腳下的方向，一坐，便是一整天。

那是師雋雅離開聖山的方向，是她窮盡所有，也尋不到蹤跡的方向。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常服，早已沒了往日身披聖女禮袍、頭戴聖女冠的威嚴風華，長髮隨意披散着，幾縷銀絲悄然爬上鬢角，面容憔悴枯槁，臉頰深深凹陷，原本瑩潤的肌膚，佈滿了蠱毒侵蝕留下的青黑紋路，從脖頸蔓延至下頜，觸目驚心。

不過數月，她便徹底垮了下來，身形消瘦得不成樣子，彷彿一陣風就能將她吹倒，周身的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再也沒有了聖女的清冷孤傲，只剩下滿身的疲憊與孤寂，還有深入骨髓的悔恨。

茶飯不思，寢食難安，成了她的常態。

侍女們精心烹製的飯菜，一碗碗端上來，又一碗碗原封不動地端下去，菜餚涼透，她從未動過一口；醫官熬製的療傷湯藥，即便端到她面前，她也只是漠然瞥過，不肯喝下分毫；貼身侍女寸步不離地守在殿內，輕聲勸慰，卻始終得不到她半句回應。

她就那樣靜靜地坐着，脊背挺得筆直，卻透着難以言說的疲憊，目光空洞地望着遠方，眼底沒有一絲光亮，沒有一絲波瀾，只剩下化不開的孤寂與思念。

腦海裏，反反覆覆，全是師雋雅的身影。

是她年少時，怯生生地跟在自己身後，輕聲喊着“姐姐”的模樣；是她修煉蠱術時，眉眼專注、意氣風發的模樣；是她奔赴戰場時，颯爽果敢、護在自己身前的模樣；是她精心梳妝，滿心歡喜奔赴祭壇時，眼底盛滿星光的模樣；是她被縛祭壇，滿心絕望、滿眼恨意，喊着“我恨你”的模樣。

樁樁件件，歷歷在目，每一個畫面，都像一把鈍刀，在她心上反覆切割，讓她痛不欲生，卻又只能默默承受。

她時常伸出手，想要觸碰眼前虛幻的身影，可指尖穿過的，只有冰冷的空氣，甚麼都抓不住。

她守着這座滿是師雋雅痕跡的殿宇，守着那些支離破碎的回憶，試圖抓住一絲一毫屬於她的氣息，可越是堅守，越是清晰地意識到，那個滿眼都是她的人，是真的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這座聖女殿，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是她身爲聖女的居所，是她執掌苗疆大權的地方，可直到師雋雅離開，她才明白，這裏從來都不是她的家。

有師雋雅在的地方，纔是家。

曾經，有個人滿心歡喜地向她奔赴，把她當作全部的信仰，願意爲她付出一切，守在這座冰冷的殿裏，陪着她，等着她。

而她，卻親手將那個人推開，親手摧毀了那份純粹的愛意，親手把自己困在這座孤寂的牢籠裏，永世不得解脫。

殿內很靜，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殿角的聲響，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微弱的聲音，靜得，能讓她清晰地感受到，那份鋪天蓋地的孤寂，將自己徹底吞噬。

往日裏，即便她冷言冷語，即便她刻意疏遠，師雋雅也總會默默守在殿外，守在她看得見的地方，從未真正離開。

她早已習慣了那份無聲的陪伴，習慣了殿內那抹溫潤的身影，習慣了空氣裏那絲清淡的天蠱氣息。

習慣是最可怕的東西，當一切都消失後，留下的，只有無盡的空虛與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