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靈蠱傳信 （1/3）

靈蠱傳信

深山暮色沉得極快。

方纔還染着碎金霞光的山林，轉瞬便被濃稠的青墨暮色吞沒，層層疊疊的林海籠着薄薄寒霧，風聲穿葉，簌簌作響，襯得整片山谷寂靜得近乎荒蕪。

師雋雅坐在竹屋前的青石上，指尖捏着一根乾枯的竹枝，漫無目的地在地面的泥土上輕輕划動。

她周身氣息沉寂淡漠，眉眼覆着一層化不開的清冷，數月隱居山林的歲月，早已磨平了她昔日所有的溫潤鮮活，只剩下一副疏離漠然的軀殼。

自重返邊境深山，隔絕聖山所有音頻以來，她便刻意封閉了天蠱血脈的感知，強行掐斷了與聖山、與師逸雅所有的氣息牽連。

她逼着自己不去感知那縷日漸衰敗的生命氣息，不去揣測那人的病情，不去回想聖女殿裏日夜不休的思念與懺悔。

她以爲只要斬斷感知、隔絕視聽，便能徹底安穩，便能讓那顆反覆拉扯的心歸於平靜。

可心底深處，那份刻入蠱血的牽絆，那份十餘年相伴生根的執念，從來未曾真正消散。

白日裏山野瑣事纏身，尚可勉強僞裝心如止水，可每到暮色四合、萬籟將寂之時，心底那點隱祕的牽掛，便會悄然蔓延，細細密密地啃噬着她的心神。

雪靈蠱溫順地盤踞在她衣襟內側，蠱身安靜蟄伏，自聖山歸來後，它便始終陪着主人沉寂，不再嬉鬧，不再振翅，只以微弱的蠱力，默默溫養着師雋雅殘破的經脈，陪着她一起封存過往，沉寂愛恨。

師雋雅垂眸看着地面凌亂無章的劃痕，眼底無波無瀾。

她早已習慣了這般孤寂，習慣了無牽無掛的假象，以爲往後餘生，皆是這般空山枯坐、歲歲無擾。

直到一陣極輕、極微弱，帶着無盡焦灼與哀慼的蠱鳴，穿透層層山林寒霧，遙遙從千里之外的聖山，破空而來。

那不是她馴養的靈蠱聲響，不是雪靈蠱的溫潤清鳴，是獨屬於聖女一脈本命蠱的細碎顫鳴，微弱、破碎、瀕臨衰竭，卻異常執拗，穿透山海阻隔，直直朝着她所在的竹屋飛來。

師雋雅指尖的竹枝，驟然僵在半空。

塵封已久的記憶轟然翻湧。

師逸雅的本命蠱，名喚清露，是聖女血脈與生俱來的伴生蠱，性本澄澈溫馴，不通殺伐，只與主人心神共生，血脈相連。

主人安，則靈蠱寧；主人危，則靈蠱亂。

清露蠱從不離開師逸雅半步，自年少相伴至今，十餘年來，始終盤踞在師逸雅身側，護她安神、穩她巫脈，從未有過一次擅自遠行。

可今日，這隻死守主人、半生不離的本命蠱，竟孤身千里，穿越苗疆萬里山河，尋到了這處無人知曉的深山幽谷。

風聲驟停，林間蟲鳴盡數消寂。

下一瞬，一點瑩白細碎的光點，衝破山間濃霧，跌跌撞撞落在竹屋前的青石之上。

那便是清露蠱。

往日裏瑩白剔透、光澤溫潤的蠱身，此刻黯淡得近乎透明，薄薄的蠱翼破損殘缺，微微顫動着，連平穩懸浮的力氣都已然耗盡。

蠱身之上縈繞着濃重的衰敗死氣，夾雜着蠱毒反噬的黑濁氣息，微弱的蠱光忽明忽暗，隨時都會徹底湮滅在暮色之中。

它實在太累了。

千里山路，風霜阻隔，它以瀕臨破碎的蠱體，耗盡畢生積攢的所有靈力，掙脫主人身邊的血脈桎梏，不顧自身魂飛魄散的代價，跨越千山萬水，只爲尋到這深山之中，尋到師雋雅。

落在青石上的那一刻，清露蠱再也支撐不住，軟軟癱倒，細微的蠱身微微顫抖，一聲聲細碎哀慼的蠱鳴，斷斷續續響起。

不同於尋常蠱鳴，這聲音沒有絲毫喧鬧，只帶着極致的惶恐與絕望，絲絲縷縷，鑽入師雋雅的耳中，通過天蠱血脈的共鳴，直直傳入她的心底，將千里之外聖女殿的景象，一絲不差，盡數渡入她的感知。

她清晰地感知到了。

感知到師逸雅臥病在牀，氣若游絲，周身血脈枯竭，巫力散盡，蠱毒早已侵蝕五臟六腑，藥石無醫；感知到那人終日僵臥榻上，不眠不食，手攥着她遺留的碎玉，日日垂淚，心心念念，皆是她的名字；感知到師逸雅的生機已然薄如蟬翼，只需一陣微風，便可徹底吹散，消散於天地。

清露蠱不會言語，卻以本命蠱最後的靈力，將主人瀕死的絕境，完完整整，傳遞給了唯一能牽動主人執念、唯一或許會回頭的人——她師雋雅。

這是靈蠱最後的求救，也是師逸雅潛意識裏，最深沉、最不敢言說的期盼。

師雋雅靜靜垂眸，望着青石上奄奄一息的清露蠱，面色依舊平靜，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可垂在身側的指尖，卻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縮，指節泛白，心底早已掀起了翻江倒海的劇烈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