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以蠱爲禮 (1/3)
以蠱爲禮
深山的霧氣總在清晨纏滿竹籬,沾着草木的清苦,也裹着一絲揮之不去的孱弱氣息,繞在師雋雅隱居的竹屋周遭,久久不散。
師雋雅端坐在院中的青石上,指尖撚着一株剛曬乾的草藥,眉眼低垂,神色淡漠如常,周身氣息沉靜得如同山間靜水,彷彿周遭一切紛擾,都與她毫無干係。
可唯有她自己清楚,那道始終徘徊在竹屋外圍、不遠不近的氣息,早已日漸虛弱,卻又愈發執拗,如同紮在心底的一根細刺,拔不掉,也繞不開。
自那日打翻藥湯、言辭決絕驅趕之後,師逸雅果真再沒有貿然上前驚擾,只是依舊守在山林邊緣,白日裏隱匿在樹叢間,夜裏便在樹下靜坐,默默守護,不越雷池半步。
可師雋雅能清晰感知到,這幾日,師逸雅的氣息變得格外紊亂,時而微弱如殘燭,時而緊繃如弦,夾雜着難以掩飾的痛楚與疲憊,不再是單純的病痛折磨,更像是在耗費着某種極重的心力,每一絲氣息的波動,都帶着油盡燈枯的頹勢。
天蠱血脈與聖女血脈本就同源相生,她隱約能察覺到,師逸雅在做一件極耗心神、甚至傷及根本的事,只是她刻意不去深究,也不願去深究,只當是那人執念太深,自我折磨,與她無關。
她依舊守着自己的一方小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竭力將所有注意力放在草藥與蠱術修行上,逼迫自己無視那道日漸虛弱的氣息,無視心底時不時泛起的異樣,堅守着不原諒、不回頭、不妥協的底線。
她以爲,師逸雅的所有示好、所有彌補,都止步於那日的藥湯,終究會在她一次次的冷漠回絕中,慢慢褪去執念,最終離去。
卻不知,那份她視若無睹的執念,早已被師逸雅熬進了骨血,傾盡所有,化作了一份以命相抵的賠禮。
這幾日,師逸雅幾乎耗盡了自己最後的生機與心神,躲在山林深處的隱祕山洞裏,不眠不休,不計代價,只爲煉製一枚世間罕見的守護聖蠱。
此蠱乃苗疆上古祕術,需以聖女本源心血爲引,以自身巫力爲爐,吸納山川日月精華,歷經三日三夜不間斷淬鍊,方能成型。
蠱成之後,可寄居於宿主體內,護宿主百邪不侵、萬毒不害,即便遭遇致命兇險,也能替宿主擋下災厄,是真正以命換命的守護之蠱。
可煉製此蠱,代價極大。
聖女本源心血,乃是一身巫力與生機的根本,損耗一分,便傷一分根本,更何況是源源不斷地以心血爲引,持續淬鍊三日三夜。
本就經脈盡斷、蠱毒纏身、油盡燈枯的師逸雅,本就茍延殘喘,強行煉製此蠱,無異於剜心蝕骨,是在透支自己最後的生命,即便蠱成,她也會生機盡散,命不久矣。
可她別無選擇。
那日送藥被拒,藥湯被打翻,她清楚地知道,尋常的關心、微薄的示好,根本無法彌補自己犯下的過錯,更無法打動師雋雅冰封的心。
師雋雅是天蠱傳人,身負萬蠱不侵之體,不懼毒蟲,不畏邪祟,可深山險惡,世事難料,她依舊放心不下。
她想給師雋雅一份最極致的守護,一份能替自己伴她左右、護她一生安穩的念想,哪怕這份守護,要以自己的性命爲代價,她也心甘情願。
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彌補師雋雅的方式,是她傾盡餘生、傾盡所有,能送出的最後一份賠禮。
三日三夜,她困在狹小的山洞中,盤膝而坐,掌心凝聚着微弱卻精純的巫力,本源心血順着指尖,源源不斷地注入面前的蠱胎之中,面色慘白如紙,毫無血色,脣瓣乾裂滲血,額頭上冷汗層層滲出,順着憔悴的臉頰滑落,浸溼了破敗的衣衫。
每一次心血湧動,每一次巫力淬鍊,都帶來剜心蝕骨的劇痛,體內的蠱毒與血脈反噬,因本源耗損瘋狂肆虐,衝撞着她殘破的經脈,痛得她渾身劇烈顫抖,牙關緊咬,嘴角不斷溢出鮮血,染紅了身前的衣衫。
她數次疼到暈厥,又靠着心底對師雋雅的執念與愧疚,硬生生醒過來,繼續淬鍊,不敢有絲毫停歇,生怕一旦中斷,蠱胎便會作廢,自己最後的念想,也會化爲泡影。
山洞裏沒有光亮,沒有食物,沒有水,只有無盡的痛楚與煎熬,可她的眼神,始終堅定,腦海裏全是師雋雅的身影,全是她安好無虞的模樣。
只要能護師雋雅一生安穩,只要能讓她少受一絲兇險,哪怕自己魂飛魄散,徹底消散在世間,也在所不惜。
終於,在第三日清晨,第一縷晨光穿透山洞的那一刻,蠱胎光芒大作,一枚通體瑩白、泛着溫潤柔光的聖蠱,緩緩成型,安靜地臥在師逸雅的掌心,蠱身輕盈,帶着極致溫和的守護之力,沒有半分戾氣,純粹至極。
蠱成的那一刻,師逸雅再也支撐不住,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鮮血灑落在聖蠱身上,更添幾分赤誠,她的氣息瞬間衰敗到極致,身形搖搖欲墜,眼前陣陣發黑,渾身力氣被徹底抽乾,連擡手都變得無比艱難。
她耗損了全部本源心血,透支了最後一絲生機與巫力,此生修爲盡毀,再無迴轉餘地,性命也如同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可看着掌心這枚耗盡自己一切煉製而成的守護聖蠱,師逸雅卻扯着嘴角,露出了一抹極淡、極苦澀,卻又無比滿足的笑意。
這是她的誠意,是她的賠禮,是她能給師雋雅的,最後全部的愛與守護。
她強撐着最後一絲力氣,小心翼翼地捧着掌心的守護聖蠱,一步步艱難地走出山洞,朝着師雋雅的竹屋走去。
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經脈劇痛,頭暈目眩,鮮血不斷從嘴角溢出,可她依舊緊緊護着掌心的聖蠱,生怕有絲毫損傷,目光執着地望着竹屋的方向,一步步靠近。
此時,師雋雅正在院中整理草藥,驟然感受到一股極致溫和、卻又帶着濃烈衰敗氣息的力量,朝着自己靠近,那股力量源自師逸雅,卻又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赤誠與決絕。
她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停下手中動作,擡眼望去,便看到了朝着自己緩緩走來的師逸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