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醉酒拾憶
第448章 醉酒拾憶
霜葉城,楓醉居。
沈墨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這裏的。他只記得從凜冬城出來之後,腦子裏一片混沌,腳下卻像生了根似的,朝着一個方向不停地走,不知不覺就到了這裏。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站在了一座小樓的門前。
樓不高,只有兩層,飛檐翹角,雕花的窗欞裏透出昏黃的燈光。門楣上掛着一塊匾額,寫着“楓醉居”三個字,字跡飄逸,帶着幾分醉意。門口掛着兩盞紅燈籠,燈籠紙上畫着幾片楓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像是在招手。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一樓的大堂不大,只擺了七八張桌子,此刻只剩靠窗的那張還空着。其餘的桌子旁都坐着人,有的獨酌,有的對飲,有的三五成羣,划拳行令,熱鬧得很。空氣裏瀰漫着酒香和菜香,混在一起,暖融融的,讓人一進門就不想出去。
沈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條小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銀白色的光,河面上飄着幾片落葉,慢悠悠地打着轉。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菜單,翻了翻,又放下。
“楓葉紅來一罈,再上幾道招牌菜。”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櫃檯後面正在算賬的掌櫃耳中。
小二應了一聲,聲音又脆又亮:“唉,客官稍等!”然後轉身朝後堂喊了一嗓子,“楓葉紅一罈!”
沈墨靠在椅背上,閉着眼,聽着周圍的喧囂。隔壁桌的兩個漢子正在爭論誰的酒量大,聲音越來越大,臉紅脖子粗的,誰也不讓誰。對面桌的一對年輕男女正在低聲說着甚麼,女子掩着嘴笑,男子一臉無奈。角落裏有個老者獨自坐着,面前擺着一碟花生米,一杯一杯地喝着,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甚麼,又像是在回憶甚麼。
酒很快就被端了上來。那是一罈青花瓷的酒罈,不大,壇口封着紅紙,紅紙上寫着“楓葉紅”三個字。小二將酒罈放在桌上,又擺上兩隻白瓷碗,一雙筷子,然後轉身去端菜。沈墨伸手拿起酒罈,拍開封泥,酒香立刻從壇口湧了出來。那香氣醇厚而清冽,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味,還有一股淡淡的楓葉的清香。他給自己倒了一碗,酒液呈琥珀色,在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他又給對面倒了一碗,酒液在碗中微微晃動,映出頭頂的燈光,像是一小片流動的琥珀。
然後他端起碗,仰頭,大口喝了進去。
酒液入喉,先是辛辣,後是甘醇,最後化作一股暖意,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胃裏,又從胃裏擴散到四肢百骸。那股暖意讓他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緊繃的神經、紛亂的思緒、壓抑的情緒,都在這一口酒中得到了短暫的釋放。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大口喝酒了。
這幾年,顧允寒不讓他多喝,每次只給他一小杯,說是“你還小,喝多了傷身”。他聽話,每次只喝一小杯,慢慢地品,品不出甚麼滋味,只覺得辣。現在他想起來了,酒不是用來品的,是用來灌的。
一碗下肚,他又倒了一碗。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盪漾,映出他的臉,有些模糊,有些陌生。他端起碗,又是一大口。這一次,酒入喉不那麼辣了,多了幾分甘甜,幾分醇厚。他的胃裏暖洋洋的,像是有一團小火在燒。他的臉開始發燙,他的眼睛開始發亮,他的意識開始變得不那麼清醒了。
他又倒了一碗。這一次,他沒有急着喝,而是端起碗,對着對面的空位,輕輕舉了一下。
“一起喝點吧,顧道友。”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對面沒有人,只有一隻空碗,一碗酒,在燈光下靜靜地等着。
沒有人應答。
沈墨舉着碗,等了一會兒,然後冷笑一聲,將碗中的酒一飲而盡。那笑容裏帶着幾分自嘲,幾分苦澀,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連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覺的委屈。
他放下碗,又倒了一碗。一碗接一碗,他不停地喝,與其說是喝酒不如說是喝一個不去回想的放鬆。
沈墨的臉越來越紅,呼吸越來越重。腦子裏有太多東西在翻湧,那些剛找回的記憶碎片,那些還沒弄清楚的疑問,那些壓在心底不敢說出口的話。他不想去想,只想喝酒。酒能讓他暫時忘記,忘記自己是誰,忘記自己在哪,忘記那些讓他心痛的人和事。
一罈酒很快就見了底。琥珀色的酒液在壇底晃盪,只剩下淺淺的一層。沈墨提起酒罈,將最後那點酒倒進碗裏,酒液剛好沒過碗底。他端起碗,仰頭,要喝。
一隻手伸了過來,穩穩地握住了他端碗的手。那力道不輕不重,卻讓他的手腕動彈不得。手很大,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指尖微涼。沈墨認得這隻手,他見過這隻手無數次,給他梳頭的時候,給他夾菜的時候,給他蓋被子的時候,在他牀邊握着他的手的時候。他的睫毛顫了一下,緩緩擡起眼。
顧允寒穿着一身白色的長袍,長髮披散,面容清冷而俊美。他的眼睛是深藍色的,很深,裏面藏着無盡的情緒。
沈墨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有些發紅,不知是因爲酒意,還是因爲別的甚麼。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冷冽,帶着幾分醉意,幾分清醒,還有幾分壓抑了很久的、終於找到出口的情緒:“放開。”
顧允寒沒有放手。他只是看着沈墨,看着他那張因酒意而泛紅的臉,看着他那雙因情緒而發亮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顫抖的睫毛。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不是要用力,而是怕他跑了。
沈墨的眉頭皺了一下。他用力一掙,將顧允寒的手甩開。那力道很大,大到碗裏的酒都灑了出來,琥珀色的酒液灑在桌上,灑在他的手上,灑在顧允寒的衣袖上。沈墨低頭看着桌上那灘酒漬,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聲說了一句:
“可惜了。”
他端起碗,將碗底剩下的那點酒仰頭喝完,然後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顧允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