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詐屍 “你……又發甚麼瘋?” (1/2)
第11章 詐屍 “你……又發甚麼瘋?”
起兵之時,蕭凌晏曾數度設想,他恨了上千日夜的人會如何慘死在他手中,屆時他會何等暢快解恨,可此時此刻,真真切切觸碰着此人屍身,並無想象中的半分快意,他的指尖竟是在發抖。
他下意識否認,這妖物奸詐狡猾,豈會死得這麼容易?可他的身體如此冰冷,如此安靜……明明不久前還那般惱怒憤然,活色生香。
他神情怔然,彷彿魂遊天外,唯有身軀不受控制地自榻上跌滾,堪稱狼狽地抱起地上冰冷的軀殼,摟緊在懷裏,莫名難以呼吸,渾身抖若篩糠。
怎會如此?他罕見地迷茫,覺得自己大抵是被懷裏這具身體凍着了,直至瞧見連串水珠滴落在懷中人面上,洗淨血污,他才後知後覺,啊,原是淚意堵塞了他的呼吸,是心臟處洶湧泵出潮水般的痛楚叫他的身軀戰慄不止。
不應這樣的。仇人慘死,他應揚眉吐氣纔是。
可軀體的反應與他的設想大相徑庭,它掙脫理智的束縛,一遍又一遍擦拭屍身面上殘餘的血跡,摟緊的雙臂像是要把這具殘破的軀骸融進骨血,口中無措呢喃,喚着他的名字,聲聲念着兄長。
彷彿人死去了,他的仇恨便成了風中殘燭,被那點拿不出手的餘情徹底蓋過了一般。
他爲何會睡着?他明明正給這人束髮的,性子這般冷硬,髮絲卻柔順滑膩,他甚至還能清晰地回憶那時手上的觸感,可爲何那之後的事,他便毫無印象了?
屋外烏雲蓋頂,天地昏暗,叫人不分晝夜,難辨時辰。他抱着人呆坐許久,口中喃喃不知何時止息。屋裏一片死寂,電光掠過,牆上投下他雕像般漆黑而又沉默的影。
他是不是……不該回來?不該鎖住他?
可他回來又有何錯?這本就是他的家。不鎖住他,心頭仇恨又該何解?
驚雷炸響,暴雨傾盆,徹底撕裂屋內沉悶死寂,他方如夢初醒。
他抱着人頹然起身,卻險些跪倒,痠麻的四肢空前沉重,關節中如嵌入細小碎片,每一步都覺刺痛。他將人放回榻上,盯了許久才轉身出門。
是誰?到底是誰!
他聽見有甚麼在怒吼,看見院外守門的親兵們突然撲通跪下,瑟瑟發抖,惶恐而困惑地擡眼瞄他,才反應過來是自己的聲音,他到底也成了自己最厭惡的樣子了,無能爲力,只會泄憤。
“殿下息怒,”親兵隨他征戰多日,何曾見他如此失態過,自是驚懼交加,“屬下愚笨,還請殿下明白示下……”
“誰來過?”他暴怒地一把將人從地上拎了起來,“誰準你們放人進來的?”
誰如此神通廣大,能悄無聲息讓他昏睡,趁機取走那人性命?他都不曾想過殺他,何人敢越他雷池!
“不曾……不曾有人來過……”青年顫聲求饒,“殿下明鑑,屬下等謹遵聖命,豈敢放人出入?況……況且宮人都還未醒,不應有人……”
不曾?怎麼可能?他掃過衆人不知所措,寫滿恐懼的臉,忽丟下手中人,疾步邁入雨簾。
他也不知自己要去哪兒,胸口湧動着殺意,將他的肺腑內裏撕扯得變形,可他卻又不知要殺誰,殘存的理智讓他遠離活人,以免見人便大開殺戒。
“殿下!”忽有人高聲喊住了他,急促腳步聲自身後匆匆而至,一把傘撐在他頭頂。
秦協氣喘吁吁,渾身溼透,不知從何處趕來:“殿下怎麼耽誤了這麼久?車駕已在宮門口候了近兩個多時辰,早該動身了,皇后娘娘還盼着您呢。”
母后……徹骨冬雨浸透衣衫,終於澆熄他的失控狂暴,掌中已然出鞘的利劍哐當落地。他望着無盡雨簾,忽心生恐懼,母后問起那人,他又該……如何作答呢?
見他魂不守舍,秦協不由心生憂慮。殿下說今日要親自去接皇后娘娘回宮,他於是一大早便命人備好車馬,預備來請人,卻不想侍衛說殿下不許人打擾,他便只得等着,誰料等着等着竟是侍衛匆匆來報,言說殿下從屋內出來後便大發雷霆,他心覺不對,忙趕了過來,便見人形容前所未有的狼狽,脣上帶傷,面色慘白,漆黑的瞳孔中卻戾氣紛飛,殺氣滔天。
他實不知發生了甚麼,又不敢問,只得搬出姑母。這一手倒是立竿見影,身前人平靜下來。
沉默良久,他終是低聲道:“改日吧。雨太大了。”
“是。”秦協動了動脣,還是忍不住勸道:“您先回去換身衣服吧,都溼透了。娘娘若知了該心疼的。”
“……”蕭凌晏無言,轉身往回走。秦協只得舉傘跟上,可到了崇光殿門口,他卻被哐當合上的門攔在外頭。
原地轉了幾圈,他咬咬牙,頂着手下們欲言又止的目光,悄悄趴在門上偷看。他也是沒法兒了,誰叫殿下今日如此反常。
“大人……”
他擡手打斷侍衛勸阻,悄聲道:“幫我看着,有人來了知會一聲。”
通過縫隙,秦協瞥見院內一片狼藉。他不由心驚,難不成殿下之前是在院中掘地不成?可人力怎麼挖,都不該將地面弄得這般裂痕密佈纔是。
他看見人進了屋子,過了許久纔出來,手裏抱着個甚麼東西,瞧着像是……秦協霎時瞪大眼睛,一時忘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