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龍鳥 “有點難受。你得幫我。” (1/2)
第26章 龍鳥 “有點難受。你得幫我。”
蕭凌晏眼裏籠着寒霜:“怎麼, 後悔沒見死不救?”
他降生當年,龍巢被毀,雙親隕落,他與一衆同胞被埋在廢墟下, 左右的蛋碎得碎, 死得死, 只他的那枚生機尚存,卻也已氣息奄奄, 是這人從碎石下挖出了他,帶回青鸞族地。
他至今不懂他當年爲何救他,助他破殼,喂他長大, 又在他最依戀愛慕他時冷辣無情, 狠下毒手。爲何要給他新的生命,又如此殘忍毀了它?
“救你?”蕭珺垂眸:“我豈會救你?我們兩族世代血仇, 你可知你族人緣何盡數隕落?皆爲我父叔之故, 他們默許我撿你回去, 沒有直接殺了你,也不過是想等你長大,取你龍珠, 助我渡劫。而你……”
他忽頓了頓, 半晌才又道:“你生來沒有族人,沒有親友,我這個所謂兄長也不過是看你可憐,一時興起照料了你幾日,你竟真把我當做血親手足,認我的爹孃爲父爲母, 當他們對你的敵意只是偏心我。怎麼有你這麼天真的人?你化形那年,龍珠離體,重傷瀕死,竟還迷迷糊糊摟着我,喚我哥哥,憂我……心頭難受。”
蕭凌晏腦中嗡了一聲,愣在當場。
蕭珺眸光晃了晃,似要落淚,但魂魄的眼從來都是乾涸的。他握拳攥緊掌心光點。環繞他飛的光點無數,他只鬼使神差地留下了它。
起初他無法形容這些光點究竟是甚麼,還道是這惡龍折騰他的新花樣。他已心如死灰,不懼折磨,於是毫無抵抗地任由它們吞噬,但出乎意料,它們並未傷害他,而只是悄無聲息地送來一段段留影。
一條龍一千三百七十六載間的年年歲歲,時時刻刻,盡數展開在他眼前。他看見它從一枚銀色的蛋,到未來叱吒六界的妖帝,再至死在懷中人劍下的冰冷屍骸。他忽有所覺,這些,都是這條龍的記憶。
他的心驟然一縮,魂魄上彷彿裂了個口子,凌亂的記憶從縫隙中緩緩泄出,與眼前紛雜的畫面一道,填滿他一片混沌的腦海。
他發了許久的愣。直到母后的聲音令他如夢初醒。
他不懂,明明前世已警告過,讓這人今生別來糾纏,爲何他還是追了上來,還荒謬地投胎成他這一世的兄弟,被他盲目的疼寵了二十年?他覺憤怒,可又心知肚明,他會對人用情至此,正因其是那條龍的轉世,他不記得,但他的魂魄本能地認出了對方。
他覺挫敗,他以爲這段扭曲的愛恨情仇在他兩雙雙身死時已斷了個乾淨。可他的魂魄還是握緊這枚光點,捨不得鬆開。
他掌心裏的光點,相較其他最爲黯淡微弱,如風中殘燭,是龍最初的記憶:
一條細小的,長蟲似的幼龍頂破蛋殼,探出溼漉漉的腦袋,好奇睜開眼,金黃眼瞳滴溜溜轉悠,四處打量,最終落在身側蓬鬆柔軟的物事上。
這團東西比它大得多,它努力仰頭想看全它,卻一個跟頭翻倒,栽進碎蛋殼裏。它毫不氣餒地爬了起來,尾巴尖飛快甩了甩,徑直鑽進這團溫暖的,明豔的,帶着雨露花香的羽毛裏,決定再不出來了,從此這就是它的窩。
但它的“窩”突然抖了抖身上羽毛,它便啪嘰一聲摔回地面。一截銀灰的細長鳥喙探來,輕輕啄去它頭頂沾着的蛋殼碎片,又將它推得遠遠的:“髒。離我遠點。”
小龍歪了歪頭,裝聽不懂,自顧自又蹭了上來。就算不是它的窩,也是它的鳥。
“你好煩人。”對方嘆了口氣,但對埋進翅中的小東西到底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它鑽來鑽去。小龍的鳥身邊總貼着許多毛絨糰子,同鳥一樣長着青綠的羽,嘰嘰喳喳黏着它。
小龍不喜歡它們,它們總試探着要把藏在鳥翅膀底下里的小龍揪出來喫掉。但小龍不怕它們,它的鳥從來不讓它們靠近他。即便它們拉長聲音撒嬌,喋喋不休喚着“王兄”,喚着“哥哥”,求它把這小龍讓給它們喫一口,它也從來不理,煩了便展翅飛入雲間,盤旋着另尋靜處。
小龍很喜歡被帶着在高空飛,剛會開口說話,便成日指着鳥的翅膀咿咿呀呀:“飛飛。”鳥嫌他煩,但還是時常帶着他在空中轉悠,每每這時它便會張着沒長好牙的嘴興奮尖叫,鳥罵他吵,卻總如它所願地飛得更高更快,鋒利的翅割開流雲,劃破蒼穹,在小龍眼中映下耀目餘暉。
小龍只愛葷腥,同這羣飲風食露的青鸞格格不入,鳥不喜獵生,更不喜見血,它抱怨小龍挑食,肚小眼大,卻又總強壓着不耐煩,細心地將大塊肉撕成小條,剔去碎骨塞進它嘴裏,細長的喙偶爾會在它牙上磕磕碰碰,逗得它咯咯直笑。
小龍在鳥的飼餵照料下日漸長大,褪去舊鱗,換上一身流光溢彩的銀鱗,歡快地在天地間盤旋,雖尚未成年,卻已可見未來的霸氣威風。它早不適合再藏在鳥翅膀底下撒嬌,卻還是成日纏着它,一圈圈繞在它身上,宛若銀色的披帛。鳥罵它又重又胖,還成日掛人身上,但再沒推開過它。
直到鳥某一天褪去羽翼,變成了不着寸縷的人。
龍從未見過人,它好奇地在人身前咬了一口,細長的尾輕輕蹭過人較鳥羽更細膩的皮膚。
它好像做錯了甚麼,對方反應極大,雪白的臉紅了一片,氣急敗壞地解開纏在身上的銀龍,身上迅速蒙了一層被稱作衣物的東西,一把推開又要纏上來的它:“離我遠點。”
但龍是從來不聽話的。它將人絆倒,腦袋又拱進鬆垮的衣襟。
“鬆開!”被它纏着的人猛地一顫,一巴掌扣在它腦門上,但龍的腦袋堅硬異常,如此力度,形同搔癢,它輕輕舔了舔,人嘶了一聲。
它以爲弄疼了他,但擡眼看去,人的眼睛裏多了些亮晶晶的東西,臉更紅了。揪着它龍角的力道有些猶豫,像是不知該推開它,還是該擁着它。
龍感覺人的神情比鳥的更好懂,人的眼睛也比鳥大,水潤潤的,裏頭滿滿當當裝着的都是它。它的心口突然一跳,像被橫衝直撞的鳥一猛子扎進了胸腔,接着開始撲通撲通地狂跳。
人突然又推開它,原地竄了起來,面色紅白交加地盯着它的尾。龍也跟着看了過去。它新奇地眨了眨眼睛,怎麼它威風漂亮的龍軀上多了兩條怪東西?
“你……”人別開臉,含糊其辭道,“你應該會處理吧,沒弄好前別來找我。”
“我不會,你沒教過我。”龍理直氣壯。它的所知所學都是鳥邊罵他蠢蛋邊灌入他腦袋裏的,它可從來沒教過它身上多長了東西要怎麼處理。它一時無所適從,“難受。你得幫我。”
“不。”人語氣強硬,耳根通紅,“與我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