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幽壑 “你把他弄成這模樣，該打。” （1/2）

第89章 幽壑 “你把他弄成這模樣，該打。”

銀色字域輕而易舉地吞併了沿途一切色彩, 只留眼前這一抹青。此後無論蕭凌晏再如何在書冊上添畫，字域皆不再擴張。他無法觸碰屏障外的青色，只能看着那些纖長輕盈的文本在半空飄忽不定。

不僅如此，和多年前一樣, 入口在蕭凌晏進入深淵的瞬間便消失了, 亦無法離開此地。

蕭凌晏絲毫未慌, 他低頭看向懷中沉睡的蕭珺，雖人已不省人事, 掌心卻仍握着甚麼東西，指縫間透出一抹藍紫色的光芒。

是那半片蝶翼。

“把我們引到此地，不止是爲了這三枚蛋吧。”蕭凌晏淡淡開口。

深淵內寂靜無聲，無人回應。

蕭凌晏冷哼一聲, 毫不猶豫探出命弦, 貫穿蝶翼。霎時，一道人音傳入耳畔：“你才向他發過誓, 說不會傷害他珍視之物, 轉頭就背誓？呵, 果真是言而無信之徒！”

“這怎麼能是傷害？”蕭凌晏皮笑肉不笑：“不挺生龍活虎麼？”他隨意地在指頭上纏了幾圈，勒緊命弦，“你把他弄成這模樣, 該死。”

徐辰痛呼一聲, 咬牙道：“主人都瘋成那樣了，我只是想開解開解他，反正你會追過來，不會讓他出事。”

蕭凌晏氣笑了：“開解？有你這麼開解的？那世界崩塌時怎麼沒把你一起埋了？”

這話儼然是戳中徐辰心底傷處，蝶翼陡然沉默了，良久才道：“半年前, 主人趕在最後一刻送我回了此界，選擇帶着族人屍身湮滅在世界廢墟里。我以爲再見不到主人了。”它深深吸了口氣，聲音低不可聞：“多謝你，救回了他。雖你乖張狠戾，喪盡天良，但對主人，你還算念點舊情。”

“我待他如何，輪不到你評價。”蕭凌晏嗤笑，他算甚麼東西，在他面前端着一副蕭珺孃家人的口吻跟他指手畫腳？

徐辰並未駁斥，只輕聲道：“我不想見主人再這麼瘋魔痛苦下去，可只要他一日心結不解，便註定不得解脫。”

蕭凌晏眯起眼睛：“你知道那時發生了甚麼？”

“我不知道。”徐辰誠實道，“我那段時日受了傷，躺了很久。我醒那天，屋外大雪傾盆，我怕主人睡着會冷，於是去主殿找他，可那麼大個宮殿，一個人都沒有，找了好久，我纔看見跪坐在雪地裏，身上蓋了厚厚一層雪的主人，我從來沒見過他那麼失魂落魄的樣子，拽也拽不動，跟他說話也不理，若不是還有心跳，我真以爲他已經……我強行把他帶回了屋，給他撣淨身上的雪，捂熱了身子，可他還是愣愣望着外頭，一句話不說。直到我打掃完屋外的雪，想方設法換了外頭的天氣，又回屋來看他，他才紅着眼睛看向我。”

徐辰喃喃：“那是我第一次看主人哭，他這時候就好像有點失心瘋了，把枕頭認成你，小聲喚着你的名字，一會兒說着要殺了你，將枕頭砍成碎末，一會兒又捨不得你，把枕頭拼回來摟着不放，揮刀自殘，說都是自己的錯。我用盡了辦法也沒法兒讓他正常，只能成日守着他，不讓他碰利器，後來乾脆藥昏他，讓他睡着，也比這樣成日發瘋好。這麼持續了小半年年，他有一天突然說要出門，帶我去了趟幽壑。雖然稱呼不同，但那地方和深淵其實差不多，都古怪的很，他只讓我在外頭等，自己一個人進去了。我等了很久，應該得有十多年，他才終於出來，只帶出來了一本書。”

蕭凌晏幽幽問：“他可給你看過這書？”

“沒有。”徐辰搖搖頭，“主人似乎很恨那本書，用盡法子想毀掉它，但無論是燒是撕，它總能一眨眼就變回原樣。”

蕭凌晏瞭然，是同一本，果然是蕭珺先找到，後經由那枚蛋轉交給他。

“那他可曾說過是如何尋到它的？”

“也不曾。”徐辰嘆了口氣：“我也問過，但他一回憶那時的事情便很痛苦，止不住地發抖嘔血，狀態奇差，我便不敢再問。”

蕭凌晏眼神暗了暗，微微頷首：“你繼續說。”

徐辰嘆氣：“從幽壑出來後，他更混亂了，變得很怕聲音，甚至怕我的視線、怕太陽光，他將屋子封得密不透光，不許我靠近。但我隔着牆還是能聽見他在不停摔東西，歇斯底里叫着‘閉嘴，別看我！’這類的話。我不知他在衝誰喊，就擔心這樣下去會出事，只好強行破門進去，勉強控制住他，讓他繼續沉睡。”

徐辰頓了頓，語氣裏忽添了幾分複雜的怨懟：“我不知你後來是不是來尋過他，有一日他突然驚醒，說他看見了你，你變得和從前不一樣，通身銀白，遠遠隔着虛空，給他遞來力量，說要救他，救他的世界，要他好好活着。他說他那時應該殺了你，爲死去的族人們復仇的，但他說這話時眼淚沒停過，眼裏分明是捨不得。”

“他又開始成日唸叨你，說他恨你怨你，又愛你想你，這麼持續了幾天，他忽然不說話了，前所未有的沉默。我小心着問他怎麼了，他沒看我，很平常地說了句：‘沒有污染了。他放下了。’他的表情和語氣都很像個正常人，我於是很替他高興，以爲一切都要好起來了。”

“他的確平靜了幾日，晨起讀書習字，接着去族人墳前坐一下午，很安靜，沒再衝人發過瘋。有一天，他突然喚我過去，說他有些累，想歇歇，不想再堅持維繫着那個只有我和他兩個活人的世界，說要和我一起回去，回你的世界。我說好，主人去哪兒我去哪兒，主人朝我笑着點點頭，然後戳了一下我的眉心。反應過來時，我已經在璃宮杵着了，外頭大雨傾盆，我沒想到他只送了我回來。”

蕭凌晏低聲道：“他回來過。和那場雨一起回來的。”

徐辰苦笑：“你知他爲甚麼會回來麼？因爲深淵在這兒，那個世界崩塌後的碎片和他的意識才會回來。雖處無根之域，世界卻是有根系的，在這兒被稱作深淵，在那兒被稱作幽壑，根系盤虯交錯，但有一個共同的源頭。”

“更高域。”

徐辰微怔：“你怎會知道……更高域？”

“我還想問你。”

“也不復雜，”徐辰道：“我想救回主人，想弄清楚他到底遭了甚麼劫難，於是回來後翻遍了還能找到的青鸞族內典籍。雖原稿大半都被帶去了那個世界，盡數湮滅了，但當年那隻鬼物從青鸞族地廢墟盜走骨簫時順帶捲走了不少典籍，實在帶不走的也拓了下來，囤在地底下，倒是方便了我。”

“鬼物？”蕭凌晏一時沒想起那是誰，好半晌才道：“它也同你們一起走了？”

徐辰冷笑：“它敢把主意打到主人頭上，早被夫人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