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認人 “重新開始認識我。 (1/2)
第97章 認人 “重新開始認識我。
蕭凌晏愕然望着四周扭曲變換的景象, 一幕幕或熟悉或陌生的畫面從他眼前呼嘯而過。
他很快反應過來,這是蕭珺記憶的具象化。污點內的這片區域本就是因死去青鸞們的執念而形成的幻境,自然會因更強的情緒與執念更疊。
他安靜地看着,心一點點揪成一團。他覺得他的哥哥太善良, 也太重情, 這樣的性子, 在弱肉強食、血腥黑暗的妖魔界,註定會活得很累很痛苦。
但記憶中的蕭珺似乎從不覺得累, 他像是有花不完的精力,也或許是他想要做的事情太多,不得不壓榨自己。他總是不停在忙,很少閒着, 偶爾停下來時, 滿心滿眼盡數是他,從沒破殼的蛋, 到沒學會說話的小龍, 再到在敵人羣中殺進殺出的凶神、兄長身後亦步亦趨的尾巴。
他第一次知道蕭珺眼裏的他是何模樣, 可憐可愛的,聽話乖巧的,是怎麼疼寵都覺得不夠、怎麼偏愛都覺虧欠的。他會隔三差五就把小時候的他抱起來在懷裏掂掂;或是牽着他靠在樹邊, 不厭其煩地量他的身高, 重了一兩,高了一厘都會很高興;即便是他長大了,劍一指能嚇退千軍,在他眼裏依舊是需要照顧的孩子,他的目光總會越過千軍萬馬落在他身上,確保他無虞才放心地收回去。
他對他的好不求任何回報, 不問任何代價,他只盼他能幸福,盼他能康健,他比他那名義上的父親更像他的長輩,他的靠山。他一度覺得山不會傾頹,但山卻在他眼皮子下轟然崩塌,他那溫柔強大的三哥,一點點被連綿無盡的惡意磋磨成眼前這脆弱枯瘦的瘋人。
他閉上了眼,不敢再看後半段畫面中的滿目瘡痍。
他不信命,可現實擺在眼前,他又不得不認,與他親近之人,曾給予他溫暖之人,皆得了個悽慘下場。他真的生來就是天煞孤星,對他好的人,都不得善終。
周遭的景象不知何時已恢復了剛入幻境中的模樣,屋外能聽見小青鸞們玩鬧時嘰嘰喳喳的歡笑聲,蕭凌晏卻再品不出半分可愛,那些屬於亡者的笑聲,像是向他索命的哀哭。
“哥。”他的聲音低不可聞,“如果我和蕭凌清從一開始就雙雙死在那蛋裏,或是根本都不曾降生,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母后不會被胎卵榨乾骨血,撒手人寰,你不會因我回京,不會被蕭凌清盯上……你們都會好好的。”
歉疚讓他喘不過氣,回過神時,他的眼睛已被滾燙的淚液堵得嚴實,“對不起,對不起……”他聽見自己在不停地道歉,他的感情,他的依賴,甚至他的存在,都是害人的東西。
“別哭。”冰冷的指尖撫過他的眼睛,又順着他的面頰捋過他的龍角,蕭珺輕輕將他攬進懷裏,一下一下拍着他龍身的背脊,“別哭。”
他的動作一如昔日地溫柔,眼睛卻很空洞,像在人偶的殼上精心剜出的兩個洞。安慰哭泣的弟弟,似乎只是這做了多年兄長的人在無意識時的本能而已。
蕭凌晏低聲問他:“你是不是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我?”
他問得很輕,生怕得到答案。
他好像從沒長大過,一直是那枚缺愛膽小的、貪婪吸食兄長鮮血的蛋,被拋棄就會馬上腐敗消亡,如果這世上唯一愛他的人都放棄了他……他不知他該何去何從。
“……”那對漆黑的瞳孔緩緩動了動,終於望向他的眼睛。
蕭凌晏低下頭,不敢看他。
他猶豫半晌,忽將那本書連同青鸞族的骨簫一齊遞給他:“你來寫吧。用簫聲操縱我的命弦,你想要甚麼,就寫甚麼。哪怕……是離開我。”
他戀戀不捨地在他懷裏蹭了蹭面上的淚,才從他臂彎裏撤出來,姿態故作輕鬆:“我再不會強求了,我放你走。至於我對你做過的那些事,你想報復回來,想殺了我,都隨你。”
蕭珺盯着他看了半晌,接過了他手裏的物事。
簫一直被蕭凌晏貼身帶着,被他的體溫烘得溫熱而乾燥,表面纖塵不染,原本裂開的細密紋路被精心修復過,雕成了精緻的飛鳥暗紋。
蕭凌晏笑了笑,“這簫材質特殊,很難復原得一模一樣了,我找了……”
簫聲打斷了他的話。他面上的笑容僵住,勉強彎起的脣角不受控制地耷拉下去。果然。他早已對被迫留在他身邊的日子忍無可忍了。
他感覺他的命弦正隨着簫聲而動,輕輕翻開書頁。他深吸一口氣,轉過了身體,不敢看蕭珺會寫甚麼。
沙沙的聲音響了一陣,慢慢停了下來。
他等了很久纔敢回頭。
出乎意料,蕭珺依舊在他身側不遠處坐着,摩挲着紙面出神。他沒有走,沒有再次寫死自己,沒有如他所想的那樣,決絕離開他。
蕭凌晏眼淚都忘記流了,呆呆看着他:“你,你怎麼還在?”
蕭珺將書轉過來給他看,紙頁上,沒有文本,只畫了一條在天地間遨遊的快樂小龍。他的畫工很好,每一片鱗,每一縷須,都栩栩如生。
“我不恨它。”蕭珺指着圖上的小龍道:“它是最無辜的,它本可以擁有簡單幸福的一生,有疼他的雙親,愛他的手足……而非作爲承載命弦的工具降生,被利用,又被拋棄。我希望它快樂,我想給它尋常人都有的家。我不想它那麼懂事,總小心翼翼看着我的臉色,豎起耳朵細聽我每一句話,生怕我不要它。它可以頑皮一點,可以任性一點,我想它明白,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拋棄它。”
蕭凌晏目光直愣愣的,看看他,又看看紙上的小龍。他說的“它”是指他嗎?他這話,是在安撫他嗎?
“這個它,”他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燙,“長得和我好像。”
“嗯。”蕭珺點點頭,“是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