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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遇險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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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遇險

南安街是位處京城極南的一條小街, 充斥着三教九流與魚龍混雜,那是尋常貴人絕不會去的地方,又被稱作下等人的居所。

當年入京時, 我與阿孃就是藏在這裏,期盼着能夠與父親團聚。

我五歲時, 家鄉蝗災,顆粒無收, 無數百姓遭難, 但朝廷發下的賑災糧餉落到每個人的手裏,不過巴掌大的米餅, 一日只有那麼一頓。

賑災的衙吏看我年紀小, 以我喫不得那麼多的理由,連那小塊米餅也不願意給我, 阿孃便將米餅掰碎, 和着葉草樹根煮爛給我灌下, 那滋味難以言喻, 但我不敢吐出來, 只怕吃了這一頓,下一次又不知道到甚麼時候。

過了半個月, 那巴掌大的米餅成了清可見底的粥,那時候我還不明白, 爲何朝廷明明發了賑災的糧餉,卻仍每天不斷有人餓死。

我的家鄉,在那一年成了人間煉獄,隨處可見惡臭屍體, 半夜有人偷偷將屍體拖走, 我問阿孃, 他們是要把他們送去埋葬嗎。

阿孃將我抱在懷裏,哽咽着說:“是的,騭奴,他們是要把他們埋了。”

但很快我發現消失的不只是屍體,還有我身邊那些同齡的孩子,半夜裏從不遠處飄來的肉香,鑽入耳中的哭喊聲,讓我開始做噩夢,那個喜歡在耳邊簪花的三娘,那個總是留着鼻涕牽着自家小弟的狗娃,那個總是在我家門前徘徊,問我要不要捉蛐蛐去的小六兒都不見了。

我很害怕,我問阿孃他們去哪兒了,阿孃託着我的臉頰,向我保證:“騭奴別怕,阿孃不會做那種事,阿孃會保護你……”

從那之後,阿孃時刻將我護在她的懷中,一刻也不肯讓我脫離她的視線,我的身子日益消瘦,幾乎能夠看見骨頭。

我太餓了,以至於看見對面那個同樣骨瘦如柴目如餓狼的男人,手中有一塊米餅,我像是被蠱惑住,不由自主地向他走去。

等到回過神來,看見阿孃佝僂着身子發狠用木棍驅趕他:“滾!別想打我騭奴的主意,我就算死也不會讓你得逞,你們這些畜生!畜生!”

那個瘦鬼被我阿孃嚇住,驚慌地往後爬去,但頻頻回頭望我,一雙眼滲着餓狼一般的兇狠貪婪。

我既害怕,又渴望着那塊掉在地上米餅,不顧阿孃的呼喊衝上前,在泥地裏扒住那塊米餅,那男人見狀立刻又要衝上來,我嚇得整個人跌坐在地上,腿腳發軟,幸好阿孃跑到我身邊,將我死命抱住,一步三跌地跑回了家中。

那時阿孃驚惶萬分,似乎死亡攥住了她的喉嚨,她面色蒼白毫無血色,雙眼卻凸出,枯瘦的手在我臉頰上亂摸,似乎在檢查我是否安全,她不斷問:“騭奴,騭奴,你有沒有事?有沒有受傷?”

我搖搖頭,將揣在懷中的米餅遞過去,滿手的泥讓那塊米餅已看不出本來的面目,我啞着嗓子說:“阿孃,我撿來的……不是搶,他掉下來的……”

阿孃一瞬怔愣,失聲慟哭。

我慌亂無措,只能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安撫她:“阿孃,騭奴沒事,騭奴沒事……”

那一瞬間,我似乎覺得自己已經長大成人,不再是個稚童,心中只有一個想法,倘若我活下來了,一定要帶着阿孃去喫天下最好喫的米餅。

災情遲遲無法處理,城中開始爆發動亂,無數難民湧進府衙搶糧,但都被以惡民亂黨的罪名處死,緊接着有官府頒發號令,若是家中有田地,可以以地契換糧。

一畝地只可換十斤米,即便是我也能夠明白,這根本就是趁火打劫,可是沒有辦法,不去換糧時候餓死的命。

很多年後我回想起這件事,恍然大悟,所謂的賑災,只是上位者斂財的手段,百姓餓殍遍野,都與他們無關,能夠毫不費力地收回田地,對他們而言是何其暢快的事。

我與阿孃沒有那般幸運,即便阿孃已經決定要用田去換糧,但祖父母留下來的地契卻被陡然闖入的十來個流氓地痞搶走,他們將我與阿孃的一切都搶走,我與阿孃只敢躲在柴垛後,捂着嘴不敢出聲,我由此意識到,那個當下,我們與死亡的距離。

但幸運的是,阿孃聽見了父親的消息,說他在京中吏部做了官,很受重視,但再多的,阿孃被當作暴民趕走,也打聽不到了。

當天夜裏,阿孃將身上最後的一些銀錢換了絹帛,縫在了我的貼身衣服裏,那本是她救命的錢,她撫摸着我的胸口,難得地笑了:“騭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阿爺是誰麼,我們去找他好不好?”

我懵懂地躺在她懷中,問:“阿爺在哪兒呢?”

阿孃說:“阿爺在京中做大官,我們要去找他,我們得去找他。”

我久違地在阿孃臉上看見名爲快樂的表情,那時我並不能夠理解這代表甚麼,但我一向不會拒絕阿孃,於是抱住她點頭:“嗯,騭奴陪阿孃去。”

其時也有流民出城投靠親屬,我們便跟着那隊伍,一路行乞,我與阿孃沒有銀錢,所以深受冷待,但好在不曾發生過強搶之事,我這才明白阿孃爲何要把銀錢換成絹帛,是怕人搶,而我們無法保護彼此。

走了兩個月,終於入了京,尋常客棧連柴房都不願意讓我們留宿,但店家告訴我們可以去南安街上,那裏都是我們這樣的人。

我問阿孃爲甚麼不去找阿爺,阿孃窘迫地看着自己髒破不堪的衣裙,安撫我:“等兩天,等兩天我們再去找他。”

那時我不曾明白阿孃臉上的窘然尷尬,以爲只是阿孃不知道阿爺的所在,但心中仍舊懷着期待與興奮,問她:“阿孃,阿爺是怎樣的人,他會喜歡我嗎?”

阿孃沒有說話,她少見地無視了我的問話,只是沉默着,帶我踏進了南安街,那條小街徹夜不眠,是連京兆尹都不想去管轄的地方,人們叫它鬼街,說那裏各式各樣的鬼都有,就是沒有人。

在那樣的鬼地方,我與阿孃都被嫌棄趕走,只能在巷角蜷縮着,我有些不高興,問阿孃:“京城的人爲甚麼也這樣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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