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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番外·地府篇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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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番外·地府篇

承安二十二年冬, 我自縊於天牢。

從天牢踏入地府的時候,我知道自己成了一隻鬼,這令我自盡惆悵的心情略略消散, 轉變成了驚奇,從前那些書裏所寫的鬼神之說, 原來是真的存在的。

爲此我不由多看了許多眼。

那兒有一座石橋,橋下鑄着十八道拱門, 聽那些鬼魂說, 這是代表着十八層地獄的意思,橋下是一條長河,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三途河。

河畔長滿了合歡樹, 似乎每一隻鬼都有自己思念的人,他們不肯投胎, 就在橋上等待, 徘徊, 孟婆便贈與他們一顆合歡樹的種子, 他們丟在河岸旁, 長出了一棵棵的合歡樹。

我站在橋上,和諸多鬼魂一樣, 從橋頭走來,往橋尾而去, 但也有許多鬼魂不肯再往前走,或許是還有放不下的事情。

我在地府的時日裏,看見那些合歡長成,合歡花極盛, 從未凋零過, 或許是思念從未終止, 令我頗感惆悵。

孟婆是位白髮蒼蒼的老嫗,守在橋尾,給過路的鬼遞一碗湯,她並不逼迫,只是看着橋上鬼來鬼往,我有幸去和她說過話,但大多數時候只是在橋上等待着。

地府看不見人間景象,也沒有日夜之分,我計算着時日,思考着地府是否和人間是一樣的時間流逝。

同樣與我等在橋上的,還有一位滄桑憔悴的婦人,但她望着的是橋尾,而我望着的是橋頭。

我渴望再見公主一面,因爲那時我已然有些後悔,沒有問她,爲甚麼殺我,想着若公主終老之後,解開我心中的疑惑與憾負。

在地府待得久了,便覺得有些無趣,也時常與往來的鬼魂聊上幾句,這比起在人世要敞開許多,因大家都已經死了,也就沒有那麼多的顧慮了。

我最常說話的還是那位婦人,她姓郭,是家中長女,至於名字,她也不記得了,我曾問她:“你爲何不走?”

她笑一笑,有些靦腆:“我等着我女兒成親,懷孕,將我生出來,我與她做了約定。”

我頗覺訝然,不太明白這是怎樣的情誼。

她大約是見我疑惑,向我解釋:“我身子瘦弱,懷孕生女時吃了不少苦頭,穩婆說,沒見過有這樣大的女嬰,死活生不出來,我痛了一日一夜,精疲力盡,那血崩得,得一盆一盆地往外置,也虧得我和她都能平安,但我也因此落下了病根。”

她垂眉有些痛苦,似乎那時的疼痛延續至今,令我頗爲難過,爲何女子生育如此艱難,卻不受人重視。

郭娘子嘆了一口氣,眉眼稍稍舒展,笑道:“不過好在我那個孩子懂事得很,雖喫得多了些,卻健壯比男子更甚,幫了我許多忙,只可惜不太愛說話,我有時候覺得她太悶了,將來嫁人少不得要受欺辱,她卻告訴我自己不想嫁人,要一生一世跟我在一塊兒,你說好不好笑,她那時也才七歲吧,懂得甚麼呢,女子總是得嫁人的。”

我沉默笑一笑,不做回答。

她又道:“後來我病了,醫師說我命不久矣,那孩子不知道從哪裏聽說的,是因爲生她落下的病根,就在我跟前哭,我還沒見她說過那樣多的話,求着我好起來,並說要是哪一日我到了地府,別投胎,等一等她,等她成親懷孕,就到她的肚子裏去,你說,多傻的孩子。”

我不由感慨:“她應當是想讓你做她的女兒,好護佑照顧你罷。”

郭娘子眼角滲了幾滴淚,擡袖抹去:“我也不知道該不該等着,她又不想成親,何必呢。”

可她還是等了。

我悵然嘆一聲,道:“我阿孃生我時是在驢棚裏,也沒人知道,她就一個人將我生了下來,可惜我不孝,待她也不夠好,我只想她投個好人家,將來還是不要再遇到我這樣沒用的孩子了。”

郭娘子眼中憐憫,問我:“你也是可憐人,怎麼這樣年輕就死了?”

我一瞬怔愣,苦笑道:“說來話長。”

郭娘子關切地望着我,大概看出我的難言之隱,也沒有再追問下去,只是說:“下一輩子未必有這輩子過得好,只可惜過了這橋,今生的事啊人的,就都忘記了,我也不覺得將來真的投生到我女兒的肚子裏,能跟今生有甚麼不同,只是她記着我,我也念着她,還是放不下罷了。”

“有些事,確實難以放下。”我勉強一笑,“但心裏過不去,又有甚麼辦法。”

郭娘子搖搖頭,摸了摸我的頭:“我看你也是個好孩子,來世必然也會跟你阿孃一般,投個好人家,過快樂的一生。”

我笑着接下她的關照,此後亦跟她談論起許多往事,但大多略過了公主,而她也從不追問,只是與我談論她的那位女兒,說到她是如何的可愛,如何的沉默而堅強。

每每談及,她眼角眉梢皆是笑意,令我有些感慨,不曾問過阿孃是如何看待我的,阿孃總是爲我操心諸多,讓我感動之餘又頗覺得難過,似乎爲人母者總是如此憂懼自己的孩子,她們又是否爲自己活過呢?

日子便就這樣過去,她仍舊沒有投生,而我也忘記了自己究竟等了多久,在我幾乎快要淡忘的時候,我竟然又見到了公主。

那時河岸旁合歡樹搖動,合歡花無風而動,公主站在橋頭,身形消瘦,滿面憔悴,但模樣並不蒼老,一雙眼紅腫飛遍佈血絲,看起來像是數日未眠一般。

我有些恍然,似乎在這地府之內只是待了短短一刻鐘,我的目光無法移開,以爲那是錯覺,卻又不由自主地向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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