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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沉溺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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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沉溺

桃桃的話落入耳中, 令我頗爲動容,微微動脣,卻說不出半句話, 胸腔愁緒百結,似乎要抓破我的心臟。

或許是我的沉默令桃桃不滿, 她又道:“萍兒,你別不信, 大長公主爲你建駙馬別院, 爲你修陵,那定然是心裏有你纔會這麼做, 況且這麼多年來她都不許人在府中祭奠, 必然是覺得你還會回來,不想叫人衝撞了你, 她這樣爲你, 必然是有情纔會如此, 你不該對她那般兇的……”

我無言而笑, 原來她也看出來了, 那日的我是兇怒的,或許, 我從未對公主發怒過,也不願意叫她看見我的難過悲傷, 我阿孃常說,懷着心事的人,會讓周圍的人也不免生出擔憂,或許正是如此, 阿孃纔會早逝, 而我不忍見公主悲傷。

公主對我是有情的, 其實這樣的想法我也曾有過,只是這麼多年來,我見過公主的處境,知道她那樣的人,難談情深似海,卻依舊固執地,想要在她身旁尋求一處安隅之所罷了。

當初爲汀蘭與趙娘子之事去找公主,亦是我心裏存了期盼,想着或許公主對於女子之情,沒有那般抗拒,最終的結果令我極爲喜悅,她說——既然兩情相悅,關外人甚麼事,我爲甚麼不接受。

我並不是不渴望,我只是沒有勇氣再這樣不求回報地去付出一顆真心,只求令她片刻地快樂。

我躺在牀榻上,微微閉目,壓下心中洶湧情緒,緩緩開口:“桃桃,你可知道我並不是范家主母所生,而是妾室之子。”

桃桃搖一搖頭,又皺眉看我:“這有甚麼聯繫麼?”

我笑一笑,道:“主母人很好,高門出身,對於我父親,其實是低嫁,我阿孃讓我叫她母親,說按照規矩,我其實算是她的孩子,我不願阿孃難做,所以聽她的話,叫主母母親,也事事順從,孝謹恭謙,不敢做任何令主母不快的事情。”

“主母待我與阿孃亦不錯,從未曾剋扣過月例,逢年過節,有人送禮,也會挑一些送給我與阿孃,我和阿孃很是感激她,那個時候,我其實是真心叫她母親的,她會在邀宴之中誇獎讚賞我,亦會拉過我的手,說這孩子可憐,她心裏很是不忍,只想好好照顧我。”

桃桃哇一聲,眼中晶亮:“那你豈不是很快樂,有一個阿孃,還有一位母親!”

鼻尖微微發酸,我垂眸道:“是啊,那時我是很快樂的,只是有一次我發現主母正在教訓範謙,我的弟弟,我便聽了聽,那時她罵他‘你這不爭氣的東西,讓那私生子都踩到你的頭上來了,盡給我丟人現眼,早知如此,我還不如他做我的兒子,你去做那妾室生的,一個兩個的都來氣我,我是甚麼好欺負的人不成’。”

桃桃驚訝,蹙眉想要說些甚麼,卻終究閉口不言。

“我那時候才知道,她不是對我好,只是身爲主母,不得不對我做那樣子,她心裏最爲關心的,始終都是範謙,這是無可厚非的事情,我並不怪她,”我撫摸着心口,只覺得身上又有些疼痛,“我只是有些難過,她這樣騙我,我喊她母親是真心,我這一生,吃得了苦,忍得了痛,唯獨害怕人騙我,讓我覺得,我是不值得的。”

桃桃眼中氳着水汽,這些話,我不曾對人說過,或許因爲桃桃的豁達,令我也忍不住向她吐露心事,她抹一把眼角,拉過我的手,道:“可你不能因爲主母騙你,就覺得大長公主也騙你呀,那是不一樣的!”

“有何不同呢,”我反問她,“主母需要一個大度的名聲,公主需要一位駙馬以彰顯深情,都是一樣的,情這東西,又怎麼會是她們這樣身處高位之人能談的,都是有利可圖罷了。”

桃桃一聽,甩開我的手,氣急指着我道:“你!你這叫因噎廢食!”

我笑了笑:“桃桃也會用成語,看來是跟着趙娘子,耳濡目染了。”

桃桃一噎,收回手臂抱在胸前,卻仍舊氣鼓鼓,我向她解釋:“你受大長公主之恩,所以爲她說話,覺得她是天下最好的人,這些我都能夠理解,只是我看見的,和你看見不同,自然體會不同,我們不必要去爭甚麼。”

桃桃還是不滿,卻不再那樣氣急,站了站,又坐到一旁,一副語重心長樣子,頗爲滑稽,她道:“你爲人風趣,學問也好,也沒甚麼架子,是個好人,可就是太笨了太笨了!我不知道你經歷了甚麼,但是你不能那樣對大長公主,對一個對你好的人惡言相向,那是混蛋纔會做的事情,你可不能做混蛋!”

桃桃總是有各種各樣奇怪的道理,不來自於世俗,而是她自己所想,我是喜歡聽她說話的,那些無法紓解的情緒,被桃桃一說,好像都成了沒甚麼大不了的事情。

我羨慕她,有這樣豁達的心胸,倘若能夠像她那樣,相比我也能夠很快樂。

公主也好,主母也罷,我已習慣了,我想要的只是一個可以選擇的機會,我從來沒有這樣的機會。

睏意襲來,我捏了捏眉尖,向桃桃表示歉意,桃桃沒有說甚麼,只是說她會在一旁陪着我,若是有事就叫她,我向她謝過,閉目沉沉睡去。

那又是一個冗長的夢,夢裏是一個冬日,天際飄着棉絮般的雪花,將昨夜傲然綻放的梅花皆都壓彎了腰。

公主生了病,怏怏地靠在留春閣小榻上,屋內燒着地暖,她額上有微微的汗,手裏抱着一個螭首雲紋手爐,眼巴巴地瞧着窗外,似乎想要跑出屋外,去照顧她的粉梅。

那時我向國子監告了幾日假,準備陪着她度過這難熬的病時,但她總是不肯好好休息,或是要我再度給她講解經文,或是讓我去閣臺把梅花的情況記下告訴她,又或者衝我扔棋子,以宣泄她的不滿。

我無可奈何地拾起棋子,輕笑着問她:“公主究竟想要甚麼呢?”

公主停下扔棋的動作,往厚被之中縮了縮,垂眉並不說話,我等了等,見她沒有反應,便去把棋子歸攏於棋盒之中,又着人將地暖再添了些木炭。

默然間,聽得身後公主問:“範評,你請了幾日假?”

我如實回答:“三日。”聽醫師說,公主不是大病,只要這三日謹慎些,不要出屋再遇風雪,很快就好了。

公主默了默,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可是梅花開了,我病了,看不見。”

我回身望她,見她一雙眼靜靜盯着我,看不出是怎樣的情緒,像只是在陳述她無法賞梅的不甘,我不由笑了笑:“只是三日而已,等大雪過後,梅花更盛,那時公主再去看也不遲。”

她不說話,依舊默默看我,額上的汗不知是病氣引發,還是加了木炭之後地暖太熱,我着人去取了帕子,上前爲她擦拭,公主並未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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