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1/2)
第46章
孫悅之的到來令我倍感快樂, 她見識廣博,雖不擅翰墨丹青,但見解獨到, 此後我便多次去尋她,她也都以禮待之, 與我相談甚歡。
我在此再度尋找到一些快慰灑然,對孫悅之敬慕至極, 倘若我能夠像她一樣, 是何其有幸之事。
此後我與妙真、趙娘子,以及馮大家常常與她相坐, 談論書畫, 天下見聞,往往笑聲不斷。
公主卻並不參與, 京中常有書信往來, 想來是朝事繁雜, 令她脫不開身, 我未曾去打擾, 那些局勢其實與我已無太多關係。
一日午後,我再度拜訪孫悅之, 她在收拾行囊,告訴我後日便要離去, 我有些失落,她同樣也有些遺憾:“可惜此行未能得到薛三娘子的墨寶。”
我微微怔愣,詢問她:“娘子說的可是薛觚?”
孫悅之驚喜:“李娘子也認得她?”
我搖首笑道:“只是聽聞而已,並不相識。”
她略有惋惜, 道:“薛三娘子的丹青即極爲出彩, 也是令人盛讚不已, 此前我得貴州器重,爲她尋書畫,也見過薛三娘子的墨寶,想求得一些,但想來她在宮中太過忙碌,無法作得許多,這一回來我還以爲能見到她。”
我在國子監中其實聽聞過薛觚的才名,但到底與她並未深交,也不曾見過她的畫作,想來她沒有遇到那些事,在孫悅之的推崇之下,也會是一位名家罷。
孫悅之見我沉默,又輕笑道:“娘子其實已然很是幸運,能入貴主之母,若非有貴主相助,我這書畫商的生意未必能做得如此順暢。”
我不由疑惑:“孫娘子此話何意?”
孫悅之道:“貴主極爲欣賞世間有才女子,有許多墨寶,也是因貴主出言說甚是喜愛,才能令其展現於世間,我曾聽聞當初薛三娘子入獄,也是貴主相求故太子,才保下她的性命,更令其入宮中爲宮女教習,娘子不曾聽聞麼?”
我微微愣神,其實這件事,我是有些印象的。
當年薛觚入獄,我深感惋惜不已,但卻做不得甚麼,只能去獄中見她,希望能爲她開解幾分。
那時薛觚方受刑,靠在牢壁之上,形容憔悴,但神情堅毅。
國朝刑獄,除卻高門官宦子弟,一旦入獄,男子皆須領殺威棒十杖,女子則受夾刑。
我看着薛觚腫脹的雙手,一時悲從中來,不由深深握緊雙手,對我們這樣的人而言,雙手是何其重要的東西,我生怕她因此如我一樣成爲廢人,薛觚卻笑我:“先生還真是奇怪,不擔心我的性命,只擔心我的雙手會否因此報廢。”
我略覺赧然,卻又道:“倘若你沒有入國子監,便不會遭此大難,我怎能不惋惜?”
薛觚搖首笑道:“先生,我雖爲女子,卻也希望能與世間男子一樣,展露才學,位列朝堂,也會期盼自己的才華能流傳後世,讓世人知曉,女子不是隻能守在閨閣之中,生兒育女,那並不是女子的一生所求,我也有理想,有一顆求學之心,這也算是“爲天下先”罷。”
她眼中不見任何痛苦,只如山海遼闊,澄然明淨,我深嘆氣,心中一陣酸楚:“可你所犯欺君之罪,恐怕沒有好下場。”
薛觚目色堅定,輕笑望我:“倘若我入不得史書,而只在刑獄卷宗之上留得個姓名,將來後人翻閱,知曉我的經歷,豈不也是一樁幸事?”
我爲她如此開闊灑脫的心境所震服,深覺自己是如此軟弱不堪,再度愧悔難過不已,想說些甚麼,卻深知無論是怎樣的話都是對她的貶低。
她在微渺天光下向我正言:“先生,哪怕只是走到這裏,我也並不後悔。”
我愧疚難當,心中情緒起伏翻湧,逃也似的跑出,在朗朗天光之下,深覺自己實在是卑微無能。
是夜我到訪留春閣,希望能請公主向太子求情,爲薛觚開一條生路。
那時公主目色冷淡,因我前日深陷痛苦往事之中,而拒絕與她相談,想來惹她不快。
公主斜倚在榻上,問我:“範評,你爲何這樣關心薛觚?”
我微有怔愣,想了想,移步到她榻前坐下,心下猶豫不定,良久,我深深嘆氣,向她自剖那些不堪往事。
“我喜歡寫字,也喜歡畫畫,詩詞歌賦也算得略有涉獵,我並不祈求能在朝堂有所建樹,倘若只是做一個書法家,又或者是一個小有名氣的畫家,我都是高興的,可是公主,我的雙手,在國子監中被打斷,我的骨氣,也在那些高門官宦子弟嘲諷聲中被碾碎,我害怕了,我不敢再去追求這些,就像我阿孃說的,我這一生,只要能平平安安就足夠了。”
公主微微怔愣,眸中冷淡化去,動了動脣,卻終究沉默。
我從未與任何人說過這些話,那些深埋在我心中的痛苦與不甘,讓我幾乎無法承受公主任何惋惜與可憐的目光,所幸公主並未流露出那樣的神色,令我微覺欣慰。
我望向她,輕聲道:“公主,人生事多艱難,能堅持的人不多,我很羨慕薛觚,她的勇氣無人能夠匹敵,女扮男裝考取功名,由州府舉薦進入國子監,那是天下士子至高的榮耀,再走下去,就是爲官做宰,青史留名,我很敬重她,若我有這樣的機會,也想幫幫她,這無關風月,只是有些惺惺相惜,倘若公主能夠看在此前我對公主的敬待下,能夠幫一幫她,範評此生都爲此而感激不已。”
我只是一個無所作爲的駙馬都尉範評,連所謂的公平,亦是別人賞賜給我,我一生都無法再寫出那樣的字,再畫出那樣的畫了,可我不希望薛觚與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