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番外·公主篇十三 (1/2)
第74章 番外·公主篇十三
她其實不太能夠理解楚王其人, 他風流,可以輕易俘獲一個女子之心,卻偏偏視女子如衣服, 隨意棄之,而對於兄弟朋友, 卻又肝膽相照,太子獲罪, 唯有楚王爲其苦苦哀求, 不惜被罰亦直言而上。
雖不能理解他的心思,但好在對於太子遺孤, 這位楚王甚爲緊張, 以至於表現出一種赴湯蹈火的氣勢來。
或許世間男子總是對父親有着莫名的期望,楚王的出現, 恰恰撫慰了那位皇孫的心, 以致於在將來, 成爲他反抗自己姑母的資本與底氣。
所幸對於江九章, 楚王不敢過多靠近, 這大概源自於愧疚,又或者是羞恥, 但無論如何,因爲楚王的存在, 坐實了那孩子的皇孫身份。
這無異於令張貴妃感到萬分緊張,在再次詢問薛觚解決之法時,而聽信對方所言,詢問是否能夠將皇孫養在自己或齊王膝下。
江九章與太子遺孤回京, 是祕密行事, 皇帝其實無意爲那孩子恢復身份, 眼下張貴妃堂而皇之提出,令皇帝甚爲憤怒,以爲她有意在自己身旁安插眼線,下令其禁足,更將這份懷疑延續到齊王的身上,而在朝中漸漸表現出對齊王的不滿來。
及過不久,那份駙馬範評所留下的攬罪書陡然出現,被呈現於御史臺,談及襄州大災有齊王在身後推波助瀾,令她誤以爲太子與其父勾結,而她一時糊塗犯下大錯,爲保範府而呈血書,希望能以此寬宥父罪。
但不想齊王卻藉機構陷太子,自知難逃罪責,卻陷太子於不忠不孝之境地,因此自裁留書請陛下明察,此言一出,一時朝野震驚,而獄中的範氏父子因咬死不曾與太子參與謀逆,被關押至今,至此書信一出,頓時矛頭紛紛指向齊王,更有諸多罪證一一浮現。
皇帝在崇明殿上哭泣不止,斥罵齊王狼子野心,即刻將其關押,或許是因爲太子前車之鑑,對於齊王的調查更細更深,但無論如何調查,罪證確鑿,人證亦十分充足。
但齊王本人拒不認罪,並指出此乃柔嘉公主構陷,皇帝爲此大怒,談及堂堂親王,竟然將此罪推給一位無權公主,實在可恨,調查了一個月後,將齊王賜死,並將張貴妃發配皇陵。
範府謀逆之罪洗清,但貪污之罪仍在,在林相周旋之下,被賜流放。
經此一遭,皇帝徹底重病不起,在悔恨與痛苦之下,下旨恢復故太子遺孤皇孫身份,並立其爲儲君。
是日冬夜,寢殿之中,皇帝榻前擺着一隻炭盆,彼時皇帝說話已然有些含糊不清,口中所念名字,有年邁宮人聽出,那是皇后與太子的名字,這位老年昏庸的皇帝,至生命終時,記掛的仍舊是自己少年時的妻子與孩子,但偏偏皆因爲他而死。
她攜風雪而來,在屏退宮人之後,坐在皇帝榻前,靜靜看她,她的目色極爲冷淡,似此刻眼前已是靈堂,皇帝已然下葬。
皇帝睜着渾濁雙目,忽然覺得一股冷氣自頭頂澆灌全身,忍不住道:“這種天氣,還來做甚麼。”
她淡淡掃他一眼,道:“只是想來看一看陛下。”
她再度稱他爲陛下,全無半分親近與怯怯,此前營造出的對父親的渴望姿態盡皆消散,藏於袖中的催淚香亦被她丟棄,她再也不必去扮演着父慈女孝的場面。
皇帝不由緊張起來,掙扎着想要從牀榻上而起,卻最終只是無力躺回,氣息急促,他難得感到一絲恐慌,通過眼前女子,他似乎又望見當初對他步步相逼的苗大將軍,令他不由打了個寒顫,顫抖着呼喚着宮人:“來人!來人!”
“噓,”她置指於脣,微微搖首,“陛下,風雪這樣大,無論是怎樣的聲音,都傳不出去的。”
皇帝怒道:“放肆!你要做甚麼!?”
她神色平靜,無有一絲動容:“聽太醫言,陛下的沉痾難治,恐怕熬不過這段時日了,我只是想在陛下駕崩前,盡一盡爲人子的責任,誰又敢說不是呢?”
身爲皇帝,同樣也是身爲父親、身爲男子的傲慢令他從未正視過眼前的女兒,在陡然聽聞她這樣的回答時,他最先展露出的不是恐懼,而是無盡的憤怒,憤怒於區區一位公主,竟敢挑戰他的權威:“孽畜,你要造反不成!朕再給你一個機會,立刻滾出去,將宮人調回來,否則朕定要狠罰你!”
她默了默,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片陰影,榻前盆中炭火燒得正烈,皇室所供的炭火即使燃燒亦帶着幾分香氣,她的目光隨着其中一截灰燼掉落,而變得晦暗無比。
她緩緩道:“陛下,陛下嘗過無法掌控自己命運的滋味麼?”
皇帝一怔,問道:“你要說甚麼?”
她語調平穩,似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道:“其實我並不是要爭甚麼,無論是在母親膝下,又或者養在皇后跟前,對我而言,都無甚差別,我只是希望能夠被珍重地,當作一個獨立的人來對待,只是你們都不肯給我這樣的機會。”
皇帝漠然:“身爲公主,錦衣玉食,你還有甚麼不樂意的?”
她默了默,道:“的確,身爲公主,足以享受不盡的榮華與富貴,只是這些,是來自於陛下,陛下是否忘記了,在我年少時,因爲母親的緣故得棄於你,宮人多不願來我身旁侍奉,即便我盡心去待她們好,所換來的,也只有不被理解的背叛。”
皇帝道:“一羣宮人,值得你記掛到如今,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麼?即便朕對你有所不喜,皇后呢,皇后可從未苛待過你!”
“懷疑與怨恨的種子一旦種下,是很難消除的,”她道,“陛下不明白麼,太子殿下,齊王,他們會死,都是來源於你的懷疑,而皇后對我的怨恨,來自於當初你與我母親的過去,陛下還敢說,與你無關麼?”
“胡言亂語!”皇帝斥道,“你母親驕縱放肆,你外祖父囂張跋扈,朕難道不辛苦,不爲此感到憤懣麼?至於太子與齊王,朕知是自己疑心重了一些,但說到底還是他們咎由自取,朕是他們的君父,難道是朕要他們反的嗎?!”
她陡然失笑,語中嘲意:“難怪皇后鬱鬱寡歡,她或許是看透了陛下,故而覺得失望,陛下覺得自己所作的一切都有道理,從來就沒有半分錯處,他們不能夠理解陛下,是他們不知好歹,是麼?”
皇帝面色冷然,緊閉着嘴脣,似乎被戳中心思,卻又不肯真的承認。
她取過一旁銅夾,將炭火撥得旺了些,緩聲道:“陛下沒有想過,我母親爲何投湖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