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空蕩 (2/5)
兩邊都覺得皇帝是站在自己這邊的。
兩邊都不知道,皇帝誰那邊都不站。
凌燼坐在龍椅上,看着底下羣臣的臉色,心裏很平靜。他想起八歲那年蹲在偏殿門口畫畫,想起沈硯舟問他“你畫的甚麼”,想起他回答“鳳凰”。那時候他不知道甚麼是權術,甚麼是黨爭,甚麼是“借力打力”。他只知道鳳凰很厲害,他要當天底下最厲害的人。
現在他知道怎麼當天底下最厲害的人了。可他不確定自己還想不想當。
下朝之後,凌燼沒有回御書房,一個人走到了御花園。登基之後他很少來這裏,太忙了,忙到沒有時間看花看草。
秋天的御花園比他記憶中的蕭瑟很多。荷花謝了,荷葉枯了大半,低垂着頭,黃褐色的葉片捲曲着,像一張張蒼老的臉。湖邊的柳樹還在綠着,但那種綠已經不是夏天鮮嫩的綠了,是發黃的、疲憊的綠。風一吹,葉子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湖面上,漂得到處都是。
凌燼在湖邊站了一會兒,看着那些枯葉在水面上打轉。有一片葉子被風吹到了他腳邊,他彎腰撿起來,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了看。葉脈很清晰,像是一張縮小的地圖,每一條紋路都通往不同的方向,但最終都彙集到葉片中央那根主脈上。
他想,如果他是這片葉子,沈硯舟就是那根主脈。不管他怎麼長,怎麼走,最後都會回到那個人身上。
這個念頭讓他不舒服。
他把葉子扔回湖裏,轉身走了。
回御書房的路上,經過一道長長的廊道。廊道兩邊種着竹子,風吹過的時候,竹葉沙沙響,和雨聲很像。凌燼的腳步慢了下來,他偏頭看了一眼那些竹子。竹節分明,一節一節的,每一節都筆直地往上長,不歪不斜。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甚麼。可能是在看竹子的影子,一道一道的,印在地上,像是黑色的柵欄,把人關在裏面。
也可能甚麼都沒在看,只是在走神。
沈硯舟不在的第九天夜裏,打雷了。
凌燼是被雷聲驚醒的。不是那種由遠及近慢慢變大的雷,是突然炸開的那種,就在頭頂,震得窗欞嗡嗡響。
他從牀上彈起來,手已經伸向了牀頭——那裏甚麼都沒有。琉璃燈在沈府,在他原來住的那間屋子裏,沒有帶進宮。宮裏的燈都是普通的燈,亮的時候會亮,滅的時候會滅,沒有一盞是“亮了就代表他在”的。
凌燼坐在黑暗中,聽着窗外的雷聲。
第二聲響的時候,他的手開始抖。
第三聲,他把被子拉到了下巴,整個人縮成一團,後背靠着牆壁,冰涼的牆壁貼着脊椎,冷得他打了個寒顫。他把被子裹緊,閉上眼睛,開始數數。一、二、三、四——雷又響了,他數亂了,從頭再來。一、二——又亂了。
他數了無數遍,沒有一遍能數到十。
他想起八歲那年,雷雨夜他跑去敲沈硯舟的門。那個人開門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皺着眉,語氣不耐,可最後還是把他抱進了懷裏。手掌覆在後腦上,手掌很大,幾乎蓋住了他整個後腦勺。手指插在頭髮裏,溫熱的,粗糙的,一下一下地順着。
“怕甚麼,我在。”
現在沒有人說“我在”了。
凌燼把臉埋進膝蓋裏,雙手抱着小腿,把自己縮成一個儘可能小的球。很小很小,小到像是要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窗外雷聲滾滾,一道接一道,沒有要停的意思。
他突然想:如果他現在跑去敲沈硯舟的門,門會開嗎?
沈硯舟不在。
他不在京城,不在沈府,不在任何一個凌燼可以跑到的地方。他在南邊,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凌燼喊“師尊”他都聽不見。
這個念頭比雷聲更讓人害怕。
凌燼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睡着的。可能是雷聲小了之後,也可能是他太累了,累到身體自動關機了。第二天早上福安來叫起的時候,看到他靠在牆壁上,被子只蓋了一半,臉埋在膝蓋裏,露出來的那半張臉上帶着乾涸的淚痕。
福安沒有問,也沒有讓任何人看到。他把帷幔拉好,輕聲把宮女們擋在外面,自己端了熱水進來,擰了帕子,輕輕敷在凌燼臉上。溫熱的帕子碰到皮膚的時候,凌燼醒了。他睜開眼,看到福安蹲在牀邊,手裏拿着帕子,眼神裏有一點心疼,但藏得很好。
“陛下,該上朝了。”福安的聲音很輕。
凌燼坐直身體,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靠牆睡了一夜,脖子落枕了,一動就疼。他用手揉了揉後頸,接過福安遞來的帕子擦了臉。
“福安。”
“老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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