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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歸來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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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

沈硯舟回來的那天晚上,凌燼批摺子批到了三更。

不是真有多忙,是不想睡。他怕睡着了再醒來,發現沈硯舟回來這件事是一場夢。夢他做過很多次了——夢見沈硯舟站在門口,穿一身玄色的衣服,風塵僕僕,說“回來了”。每次他跑過去,人就不見了,像煙一樣散掉。

所以他撐着不睡。

案上的蠟燭換了兩輪,燭淚在銅臺上堆了厚厚一層,像融化的琥珀。凌燼揉了揉眼睛,拿起下一份摺子,展開,看了兩行,發現這份摺子是三天前就批過的。他愣了一會兒,把摺子合上放在一邊,又拿了一份。

這一份沒批過。是戶部的,請求撥銀修繕堤壩。他已經看了三遍了,每一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是讀不進去。腦子像是被甚麼東西糊住了,字在紙上游來游去,就是不進到腦子裏去。

他又揉了揉眼睛,這次揉得用力了些,把睫毛揉掉了一根,落在手背上,細細的,彎彎的,像個月牙。他看了那根睫毛好一會兒,想起小時候聽母妃說過,掉下來的睫毛可以許願。他捏起那根睫毛,放在指尖,吹了一口氣,睫毛輕飄飄地飛走了,在燭火上方轉了個圈,不知道落到哪裏去了。

他沒有許願。

因爲他不知道該許甚麼願。

讓沈硯舟不要走?他剛回來。

讓沈硯舟一直留在身邊?不可能的事。

讓他少想沈硯舟一點?試過了,沒用。

門被敲響了。兩下,不輕不重,節奏很慢。

凌燼擡起頭,看着那扇門。這個敲門聲他太熟悉了——沈硯舟敲門從來不是“咚咚咚”的急促三聲,是兩下,慢慢的,像是不太想驚動別人,但又不得不敲門。

“進來。”

門推開了。沈硯舟站在門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頭隨意披了一件深灰的外袍,頭髮是半乾的,散在肩上,顯然是剛沐浴過。燭光把他半邊臉照得很亮,另外半邊藏在陰影裏,五官的輪廓被光影切得很深。

凌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看摺子,聲音很平:“師尊還沒歇息?”

“你也沒歇。”沈硯舟走進來,腳步聲很輕,但凌燼聽得出來他在靠近。地板上的影子先一步到了御案邊上,然後是衣袍的下襬,再然後是一隻手——端着一碗牛乳,放在御案的邊上,碗底碰到桌面發出極輕的一聲“咚”。

溫的。

不是涼的,不是燙的,是剛好可以入口的溫的。

凌燼盯着那碗牛乳看了兩秒。他忽然發現,沈硯舟不在的這十天裏,沒有人在睡前給他送牛乳了。不是沒有人記得——福安記得,好幾次問他要不要讓人準備。他說不要。因爲福安準備的牛乳,和沈硯舟準備的不一樣。不是說味道不一樣,都是牛乳,能有甚麼不一樣。但沈硯舟端來的那一碗,碗沿是溫的——他一路從御膳房端過來,手心的溫度通過瓷壁,傳到了碗沿上。那種溫度,是誰都仿不出來的。

“喝了。”沈硯舟說。

凌燼端起來,小口小口地喝。牛乳很滑,帶着一點微微的甜,從喉嚨滑下去,暖意順着食道往下走,走到胃裏,像有一小塊炭被放了進去,慢慢地把熱量散到四肢。他喝完最後一口,把碗放下,碗底又發出一聲極輕的“咚”。

“喝完了。”他說。

沈硯舟站在旁邊,垂眸看着他。凌燼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眼底的青黑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了他右手虎口——那裏有一個小小的傷疤,是登基第一天砸茶碗時被碎瓷片劃的,已經結痂了,暗紅色的,像一個月牙。

“手上的傷怎麼來的?”沈硯舟問。

凌燼把手縮進袖子裏,動作很快,像是在藏甚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不小心劃的。”

沈硯舟沒有追問。他拉開凌燼旁邊的椅子坐下來,拿起那份凌燼看了三遍沒看進去的摺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放在桌上,指尖在“請求撥銀”四個字上點了點。

“修堤要多少?”

“摺子上寫的是五十萬兩。”

“夠嗎?”

凌燼沉默了一下。他當然知道不夠。五十萬兩是戶部報上來的數,實際要修好那段堤壩,至少需要八十萬兩。多出來的三十萬兩,戶部打算從別的地方挪,但挪來挪去,窟窿還是在那裏。這個問題他想了兩天了,一直沒有想出萬全的辦法。

“不夠。”凌燼說,“但朕暫時拿不出更多的錢。”

沈硯舟拿起筆,蘸了蘸墨,在摺子背面寫了幾行字。寫完後把摺子推到凌燼面前。

凌燼低頭一看。沈硯舟寫的是:裁撤宮中用度,每年可省五萬兩;清查各地鹽稅積欠,預計可追回二十萬兩;暫停明年春闈修繕貢院的工程,可挪出八萬兩。剩下差的錢,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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