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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沉默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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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沈硯舟回來的第三天,凌燼批了一道旨意。

不是關於朝政的,是關於宋衍的。

消息是從福安嘴裏漏出來的。那天早上福安伺候凌燼洗漱,一邊擰帕子一邊隨口說了一句:“聽說宋公子在邊關立了功,殺了不少敵寇,將軍親自向朝廷請功呢。”

凌燼正在繫腰帶,手指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系,繫好了,理了理領口,問了一句:“殺了不少?是多少?”

“老奴也不太清楚,說是斬首三十餘級。”

凌燼“嗯”了一聲,沒再說甚麼。

當天下午,他讓人擬了一道旨意:宋衍勇武可嘉,擢爲遊擊將軍,賜銀五百兩,絹一百匹。旨意寫得冠冕堂皇,字字都是對功臣的褒獎,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東西。

但福安知道,這道旨意不是隨便下的。

宋衍是沈硯舟的人。陛下擢升宋衍,表面上是在褒獎邊關將士,實際上是給沈硯舟看——你看,你的人,朕沒有打壓,反而重用了。

這是在示好。

也是在試探。

試探沈硯舟對“自己的人被皇帝提拔”這件事是甚麼反應。

旨意發出去之後,凌燼等了兩天。沈硯舟沒有任何反應。沒有入宮謝恩,沒有上書推辭,甚至沒有讓人帶一句話。好像宋衍的升遷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這種沉默讓凌燼很不舒服。

他寧願沈硯舟說點甚麼——說“陛下聖明”,說“臣替宋衍謝恩”,哪怕說“不必如此”都行。可沈硯舟甚麼都不說,就像這件事不存在一樣。

這比任何話都讓他不安。

因爲沈硯舟的沉默,從來不是默認,是保留。保留態度,保留評價,保留下一步的行動權。他不知道沈硯舟在想甚麼,不知道他對這件事是滿意還是不滿意,不知道他會不會因爲這件事調整對凌燼的看法。

這種不知道,讓他想起七歲那年冬天的事。

那年冬天特別冷,冷到宮裏的炭不夠用。他和母妃分着用一小盆炭,兩個人圍着那點可憐的火光,手還是凍得通紅。母妃把被子披在他身上,自己去御膳房討熱水,在路上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板上,破了皮,血滲出來把棉褲都洇溼了。她回來的時候甚麼都沒說,把熱水遞給他,然後坐在牀邊,低着頭,很久沒有說話。凌燼問她疼不疼,她說“不疼”。可她的沉默已經把答案告訴他了。

沈硯舟的沉默,和母妃的沉默不一樣。母妃的沉默是隱忍,是把苦嚥下去不讓孩子知道。沈硯舟的沉默是……門。

一道關着的門。他不推開,就永遠不知道門後面是甚麼。

凌燼決定不推。

至少現在不推。

沈硯舟回來的第五天,凌燼在御書房批摺子的時候,忽然問了一句:“師尊,宋衍在邊關怎麼樣?”

沈硯舟正在喝茶,聞言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已經給他升了官?”

語氣平淡,不是質問,不是諷刺,就是陳述一個事實。但凌燼從中聽出了一點別的東西——他聽不出來是甚麼,只是一種模糊的感覺,像是在平靜的湖面上看到一圈極小的漣漪,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朕只是覺得,有功就要賞。”凌燼低下頭繼續批摺子,語氣隨意,好像這個話題不值得多聊,“再說了,他是師尊的人,朕不能虧待。”

“他不是我的人。”

凌燼擡起頭。

沈硯舟靠在椅背裏,手裏還端着茶碗,目光落在窗外的方向,沒有看凌燼。陽光從窗欞裏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冷漠,不是疏離,是一種很認真的、一字一句的鄭重。

“他是他自己的人。”沈硯舟說。

御書房裏安靜了一瞬。

凌燼握着筆,指節微微泛白。“他自己的人”這四個字在他腦子裏轉了幾圈,越轉越覺得燙。沈硯舟這句話是甚麼意思?是說宋衍不屬於任何人,還是說他不會把任何人當作自己的附屬?還是說——他不希望凌燼把宋衍當成“他的人”來拉攏或打壓?

他想問,但張了張嘴,又把話嚥了回去。因爲他發現,不管沈硯舟是甚麼意思,他都不該再問下去了。問下去就暴露了——暴露他提拔宋衍的真實意圖,暴露他一直在試探沈硯舟,暴露他心裏那些彎彎繞繞的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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