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處置 (1/5)
處置
凌燼是被更漏聲喚醒的。
不是那種從深睡中猛然驚醒的醒來,是慢慢的、一層一層的——先是聽到更漏的水滴聲,一滴,一滴,很慢,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鐘;然後感覺到脖子酸,像是落枕了,歪了一夜的姿勢讓左邊肩膀僵硬得像塊石頭;再然後聞到松木香,淡淡的,很近,近到像是貼在鼻尖。
他睜開眼。
天已經亮了。不是那種太陽高照的亮,是濛濛的、灰白的亮,像是一幅水墨畫被水洇開了邊緣。窗欞上落着薄薄一層晨光,不刺眼,柔柔的,把御書房裏的每一樣東西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他還在御書房。
他靠在椅背裏,身上披着沈硯舟的外袍。袍子很大,蓋住了他整個人,從肩膀一直蓋到腳踝,下襬拖在地上,沾了一點灰塵。他縮在這件大得離譜的袍子裏,像一隻躲在殼裏的蝸牛,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的。
沈硯舟不在了。
對面的椅子空着,椅子上放着一本書,書脊朝上,是他昨晚看的那本。書頁合着,但中間夾了一根細長的東西,像是書籤,仔細看是一根竹葉,翠綠的,還帶着清晨的露水。應該是從外面摘的,新鮮得像是剛從竹枝上落下來的。
凌燼把竹葉拿起來,對着光看。葉脈很清晰,每一條紋路都像是用極細的筆描出來的,從葉柄到葉尖,由粗到細,密密麻麻的,像一張縮小了無數倍的地圖。
他把竹葉夾回書裏,把袍子從身上拿下來,疊好,放在椅子上。
袍子上還有餘溫。不知道是他的體溫,還是沈硯舟留下的。他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福安。”
福安從門外小跑着進來,手裏端着熱水和帕子。他看了凌燼一眼,甚麼表情都沒有,把熱水放在桌上,擰了帕子遞過來。在宮裏待久了的人都知道,不該看的不看,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表現出來的情緒,一絲一毫都不能露出來。
凌燼接過帕子,敷在臉上,溫熱的溼氣通過皮膚滲進去,把一夜的僵硬一點點化開。帕子拿下來的時候,他看到盆裏的水面上映着自己的臉——眼底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嘴脣有些發白,頭髮亂得不像話,左邊的頭髮翹起一大撮,右邊的頭髮塌在頭皮上,整個人的狀態看起來很疲憊。
“甚麼時辰了?”
“回陛下,辰時剛過。”
凌燼把帕子遞給福安,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骨頭咔咔響了兩聲,左邊的肩膀還是很僵硬,一動就痠痛,像是有根筋被扯住了。他用手揉了揉,揉不開,算了。
“早朝還來得及嗎?”
“來得及,陛下。老奴已經讓人備好了龍袍,陛下現在回寢宮更衣,正好趕得上。”
凌燼點點頭,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椅子空着,上面放着一本書,書裏夾着一根竹葉,椅背上搭着疊好的外袍。看起來像是主人只是暫時離開,很快就會回來。
但他知道,沈硯舟已經走了。
走了多久?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個人在御書房坐了一整夜,在他睡着之後,又坐了很久,久到天快亮了才走。
爲甚麼?
凌燼想問,但沒有人可以問。沈硯舟不會回答,福安不知道答案,而他自己的腦子裏只有猜測,沒有答案。
他走出御書房,晨風迎面撲來,帶着深秋的涼意,吹得他打了個寒顫。廊道兩旁的銀杏樹已經黃了大半,金燦燦的葉子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軟綿綿的,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有幾片葉子還在落,慢悠悠地從枝頭飄下來,在空中轉幾個圈,然後輕輕落在地上,和那些先落的葉子疊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先落的,哪片是後落的。
凌燼踩着一地的銀杏葉,走回寢宮。
福安跟在後面,手裏捧着那件疊好的外袍,亦步亦趨。
“福安。”
“老奴在。”
“這件袍子,送回沈府。”
“是。”
凌燼頓了頓。“等等。”
福安停下來,捧着袍子站在廊道里,不敢動。
凌燼轉過身,走回來,從福安手裏把袍子拿過來,疊好的衣料散開了,袖子垂下來,差點拖到地上。他重新疊,動作很慢,先把兩隻袖子折到胸前,然後對摺,再對摺。他的手指不太靈巧,疊了幾次邊角都對不齊,袖子總是多出一截,怎麼也折不好。他試了好幾次,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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