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間隙 (1/3)
間隙
信看完之後的第三天,凌燼把它鎖進了抽屜。
不是不想看,是看一次就夠了。那幾頁紙上的每一個字,他已經能背出來了。沈硯舟的字跡,那些墨跡的輕重緩急,筆畫起落處的停頓,他閉上眼睛都能看見。他甚至注意到“殺人是因爲該死”這句話裏,“該死”兩個字的墨色比前後都深,像是在寫到這裏的時候停頓了很久,想了一下才落筆。
凌燼沒再問沈硯舟任何關於信的事。沈硯舟也沒再提。
兩個人還是老樣子,在御書房裏各做各的事,偶爾說一兩句,都是關於朝政的。那份信像是被放進了一個透明的盒子裏,兩個人都看得見,但誰也不去碰它。它就在那裏,不大不小地佔據着一個位置,既不是隔閡,也不是橋樑,就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橫在兩個人之間。
又過了幾天,朝堂上忽然安靜了。王御史被貶,八皇子被禁足,像兩塊石頭丟進水裏,水花濺起來之後,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擴到最後,水面反而比以前更平靜了。彈劾沈硯舟的摺子一封都沒有了,之前那些躍躍欲試的言官全部閉了嘴,連咳嗽都不敢大聲。
這不是因爲怕凌燼,是因爲八皇子倒了,沒了後臺,誰也不想當出頭鳥。凌燼明白這個道理,他知道這些人不是真的服了,只是在等下一個機會。他不在意,他有的是時間跟他們耗。
沈硯舟也不在意。他在意的從來不是朝堂上那些人說甚麼,他在意的是——
凌燼不知道他在意甚麼。
沈硯舟每一次沉默,他都猜不透。
十一月,京城下了第一場雪。
凌燼早上醒來,推開窗,外面白茫茫一片。雪很厚,踩上去能沒過腳踝。院子裏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滿了雪,像是開了滿樹的白花,壓得枝頭低垂着,一有風就簌簌地往下掉。
福安拿着厚披風追出來,要給凌燼披上。凌燼沒讓,站在廊下伸出手,接了幾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先是冰涼的,然後慢慢變熱,化成一小滴水,順着掌紋流下去,在手心的溝壑裏蜿蜒出一條細細的水痕。他看着那滴水在手心裏打轉,忽然想起八歲那年的冬天,沈硯舟第一次教他寫字,握着他的手,在紙上寫了一個“雪”字。
沈硯舟的手很大,把他的手整個包在裏面,掌心的溫度通過手背傳過來,很暖和。他當時想的是:這個人手真大。現在他想起的是:那隻手殺過人。
凌燼把手縮回袖子裏,轉身回了屋。
早朝取消了一因爲雪太大了,路不好走。凌燼難得有一天不用上朝,坐在御書房裏,面前攤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書,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窗外的雪還在下,越下越大。從廊下望出去,整個皇宮都變成了白色的,屋頂、宮牆、石階,所有棱角都被雪抹平了,只剩下圓潤的、柔軟的輪廓。偶爾有風吹過,把屋頂的雪捲起來,揚得到處都是,像又下了一場小雪。
他盯着那些雪花看了很久,久到福安進來換了三次茶。
第一杯茶涼了,第二杯茶也涼了,第三杯茶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苦味比熱的時候重,澀得舌根發麻。他把茶碗放下,繼續看着窗外。其實甚麼都沒看,就是在發呆。腦子裏轉着一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沈硯舟今天來不來,雪這麼大,他會不會在府裏待着不出門,他昨天回去的時候穿的那件袍子夠不夠厚。
這些念頭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它們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像雪一樣,落了一層又一層,怎麼掃都掃不乾淨。
午後的雪小了一些,從鵝毛大雪變成了細碎的雪粒,打在窗紙上沙沙響,像蠶在啃桑葉。
門被推開了。
凌燼沒有擡頭,以爲是福安,隨口說了句“茶涼了”。腳步聲沒有退出去,反而越來越近。靴子踩在金磚上,步幅比常人大,左腳的落點比右腳靠前半寸。
凌燼擡起頭。
沈硯舟站在御案前,肩上有雪,發頂也有雪。雪還沒化,一粒一粒地嵌在髮絲裏,像是落了一層霜。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厚披風,領口豎起來,遮住了半截下巴,只露出鼻樑和眼睛。
“師尊怎麼來了?”凌燼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快半拍,快到他來不及把語氣裏的那一點驚喜藏乾淨,“雪這麼大。”
沈硯舟解下披風,搭在椅背上,在對面坐下。“來看看。”
“看甚麼?”
“看你。”
凌燼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翻過一頁。“朕有甚麼好看的。”
沈硯舟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兩個人隔着一張御案,一個看書,一個看摺子,誰都不說話。御書房裏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雪落在窗紙上的聲音,細碎的,沙沙的,像時間在流逝,每一粒雪都是一個極小的計時單位,從天上落下來,砸在窗紙上,然後消失。
凌燼翻了三頁書,一個字都沒記住。他的注意力全在對面的那個人身上,在那些細碎的、不值一提的細節上——沈硯舟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袍子,領口繡着暗紋的雲紋,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的手放在摺子上,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右手虎口有一道淡淡的舊傷疤;他的睫毛上沾着一粒很小的雪,還沒化,在燭光下閃了一下,像一個極小的鑽石。
這些細節沒有任何意義,但凌燼全看在眼裏,記在心裏。他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可能是在確認——確認這個人真的在這裏,確認外面的雪沒有把他擋在路上,確認那些關於“他在不在意我”的猜測至少有一部分是對的。
“看夠了嗎?”沈硯舟頭都沒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