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暗湧 (1/3)
暗湧
雪停的那天,凌燼收到了西南來的急報。
土司的事沒有談攏。沈硯舟派去的使者倒是見到了人,茶喝了三盞,話說了兩個時辰,該給的承諾都給了,該讓的步也讓了。但土司要的不止這些——他要朝廷撤走駐軍,要朝廷賠他“損失”,還要朝廷給他一個“永不追究”的保證。前兩條可以談,第三條,凌燼給不了,沈硯舟也給不了。一個土司鬧事,朝廷不追究,那明天別的土司也鬧,後天地方豪強也鬧,大後天是不是誰都能來踩一腳?
凌燼看完急報,摺子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輕輕敲了兩下。紙頁很薄,被他敲得一顫一顫的,像是在發抖。
“福安,沈大人在不在宮裏?”
“回陛下,沈大人今日進宮了,此刻應該在翰林院。”
“叫他來。”
福安去了。凌燼坐在御案後面,把那份急報又看了一遍。字不多,三百來字,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得很清楚——談崩了,土司放話說要“自己討個公道”,駐軍那邊也來了脾氣,兩邊都在調兵,形勢一觸即發。
他拿起筆,想在摺子上寫點甚麼,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片刻,又放下了。墨水滴了一滴在紙上,洇開一個小小的黑點,在“急”字旁邊,像一顆痣,不大不小地佔着一個位置。
沈硯舟來得很快。
他進門的時候,凌燼正在擦那個墨點。宣紙太薄了,擦了兩下就破了,留下一個小洞,周圍的紙纖維被水洇溼,皺成了一團。他看着那個破洞,把紙揉成一團扔了。
“西南的事,你知道了?”凌燼把急報推到桌子對面。
沈硯舟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看摺子的樣子和凌燼不一樣——凌燼是急切的,目光從左到右掃過去,掃完再看第二遍;沈硯舟是慢的,目光在每一行字上都停一下,不急不慢,像是在把每一個字都嚼一遍才嚥下去。
“你怎麼看?”凌燼問。
“談崩了不意外。”沈硯舟把摺子放回桌上,“這種事不是一次能談成的。”
“那接下來怎麼辦?”
“拖。”
凌燼皺眉:“拖?”
“拖到冬天過完。”沈硯舟靠在椅背裏,手指在扶手上點了兩下,節奏很慢,像是在數拍子,“冬天打仗,誰打誰喫虧。土司的兵穿單衣,我們的兵穿棉襖,他比我們急。拖上兩個月,他自己就撐不住了,到時候再談,條件就不一樣了。”
凌燼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那就拖。”
“光是拖不夠。”沈硯舟說,“還得做點別的。”
“做甚麼?”
“往西南運糧。不是打仗的糧,是賑災的糧。”沈硯舟看着他,目光裏有一樣東西,凌燼看不太懂,像是讚賞,又像是別的甚麼,“做給土司看。讓他知道朝廷不是要打他,是要幫他。糧到了,他的部落就不會跟着他鬧了。”
凌燼聽明白了。這是釜底抽薪。土司之所以能糾集那麼多人,是因爲部落的人跟着他有好處——能搶糧食,能搶財物。如果朝廷直接給他們糧食,他們就不需要跟着土司去搶了。沒有兵,土司一個人鬧不起來。
“朕即刻下旨。”凌燼拿起筆,鋪開一張新紙,開始寫。這一次筆尖沒有猶豫,落下去就是一筆,乾脆利落,像是刀切在紙上,刷刷刷地寫了幾行,寫完了唸了一遍,覺得不對,又劃掉重寫。劃掉的墨跡很重,把原來的字糊得嚴嚴實實。
沈硯舟站在他旁邊,低頭看着他寫。
“這裏。”沈硯舟伸手點了點紙面上的一行字,“‘着地方官酌情辦理’——這句話刪了。地方官不知道該怎麼辦,你要告訴他怎麼辦。”
凌燼把那一行劃掉,重新寫。“運糧五萬石,交由當地知府統一調配,分發給各部落。”他寫完,轉頭看沈硯舟,“這樣行嗎?”
沈硯舟沒有說行,也沒有說不行。他從凌燼手裏拿過筆,在紙上加了一行字:“另派京官一名,全程監督,專摺奏報。”
凌燼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派京官去,不光是爲了監督糧食發放,更是爲了盯着地方官——怕他們剋扣,怕他們拖延,怕他們把朝廷的好事辦成壞事。沈硯舟做事,永遠比他想得遠一步,不是一步,是半步,不多不少,剛好夠他看着凌燼,又不讓凌燼覺得他是在替自己做決定。
“朕想到了。”凌燼說。
沈硯舟看了他一眼,把筆還給他。“嗯。”
凌燼重新謄寫了一份旨意,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劃。墨是新磨的,很濃,寫在紙上烏黑髮亮,像是刻上去的。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拿起來吹了吹墨跡,摺好,遞給福安。
“發出去。”
福安接了旨意,快步走了。御書房裏又安靜了,只剩下兩個人,隔着一張御案,各自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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