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春寒 (1/2)
春寒
冬天過去了。
西南的事按照沈硯舟說的辦了——拖到了開春,土司的部落斷了糧,朝廷的賑災糧一到,人心就散了。土司一個人撐不住,主動坐下來談判,最後朝廷讓了半步,他讓了一步半,事就這樣了了。凌燼收到“西南已定”四個字的奏報時,正在喫桂花糕。他嚥下最後一口,喝了口茶,把奏報放在一邊,繼續批摺子。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旁邊站着福安,殿外有內侍,他不能讓任何人覺得他鬆了口氣。
沈硯舟從去年冬天到現在,幾乎每天都進宮。不是每天都到御書房坐着,有時候是來遞個摺子,有時候是來說兩句話就走,有時候就是在朝會上看他一眼。但凌燼數過——過去三個月裏,沈硯舟有超過五十天是待在宮裏的,其中二十多天在御書房陪他批摺子陪到深夜。
他不說,凌燼也不說。但兩個人都知道。
春天來得晚,都二月了還冷得要命。凌燼每天批摺子的時候,腳邊都放着炭盆,腿上蓋着毯子,但還是覺得冷。不是身上冷,是骨頭裏冷,那種冷怎麼都暖不過來,喝熱水暖一下,過一會兒又涼了,像是身體裏有個地方在漏風。
沈硯舟注意到他縮在毯子裏的樣子,第二天讓人送了一件新做的狐裘來。白色的,毛很長很密,摸上去像摸着一團雲。福安捧着狐裘進來的時候,凌燼正在看摺子,擡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看。
“哪來的?”
“沈大人讓人送來的,說是給陛下禦寒。”
凌燼的手頓了頓。“放着吧。”
福安把狐裘搭在椅背上,退了出去。凌燼批完手頭那份摺子,才轉過頭去看。狐裘是白色的,在燭光下泛着微微的銀光,毛峯處有一層淡淡的光暈,像是月光落在雪地上。他伸手摸了摸,很軟,很暖,帶着一種淡淡的、說不上來的味道——不是松木香,是另一種,更淡,更遠,像是遠處山上寺廟裏的香火,若有若無的。
他把手縮回來,繼續批摺子。但那天晚上,他睡覺的時候,把狐裘蓋在了被子上。白色的毛映着月光,把整張牀照得發亮,他躺在下面,像是睡在雲裏。半夜翻身的時候,臉蹭到毛茸茸的領口,癢癢的,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撥了一下,然後又把臉埋進去了。
那個味道是沈硯舟的。不是松木香,是沈硯舟身上另一種味道,更私密、更貼近皮膚的味道,只有在很近很近的時候才聞得到。
凌燼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睡着之後,手一直攥着狐裘的領口,攥得很緊,像是在抓着一個不會離開的人。
三月,沈硯舟又要“閉關”了。
這一次他沒等到臨走才說。提前三天就告訴了凌燼——“過幾天要出門,半個月左右。”
凌燼正在批摺子,筆尖沒有停,在紙上寫了一個“準”字。寫完之後,他把筆放下,擡起頭,看着沈硯舟。沈硯舟的表情和以前說“閉關”的時候一模一樣——平淡,隨意,好像只是說“明天天氣不錯”而已。
但凌燼注意到了兩個細節。第一,沈硯舟這次說的是“出門”,不是“閉關”。第二,他說“半個月左右”——以前從來不給具體時間,只說“十天半月”,模棱兩可的。這一次給了,說明他已經算好了,算得很準。
“去哪?”凌燼問。
沈硯舟看着他,沒有回答。那個沉默和以前不一樣——不是拒絕回答,是在猶豫要不要回答。凌燼從他臉上看到了一種從未見過的東西,像是爲難。沈硯舟從來不爲難。他做任何決定都乾脆利落,眉頭都不皺一下。但這一刻,他皺了。
凌燼沒有追問。
“路上小心。”他說,低下頭繼續批摺子。這一次他批得很快,快到字跡都有些潦草,“準”字的最後一筆拖了很長,像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路。批完之後他把摺子合上,放在一邊,拿起了下一份。動作很流暢,沒有任何停頓。
沈硯舟走的那天,凌燼沒有去送。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他是皇帝,皇帝不會送臣子出門,哪怕那個臣子是沈硯舟。他坐在御書房裏,批摺子。拿筆,蘸墨,落筆,翻頁。一遍又一遍,重複了上百次。手沒有抖,字沒有歪,一切都很好,和他在朝堂上的表情一樣好。
福安進來換茶的時候,說了一句:“沈大人巳時出城了。”
凌燼“嗯”了一聲,繼續批。
申時的時候,天陰了。不是要下雨的那種陰,是那種灰濛濛的、壓得很低的陰,像是整個天都沉了下來。凌燼批到一半,擡起頭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頭繼續批。
酉時,開始下雨了。不是暴雨,是那種綿綿的、細細的春雨,打在瓦片上沙沙響,像是無數只蠶在啃桑葉。聲音不大,但綿密,沒有間斷,一直持續到天黑。
凌燼批完最後一份摺子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放下筆,揉了揉手腕,看了看窗外。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在燈光裏像一層薄薄的紗。院子裏那棵老槐樹已經發了新芽,嫩綠的葉子在雨裏輕輕晃動,被雨水打得一顫一顫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冷風夾着雨絲撲在臉上,涼涼的,像是被人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然後把窗戶關上,轉身走出了御書房。
“陛下回寢宮嗎?”福安跟在後面。
“去藏書閣。”
福安愣了一下,沒有多問,打着燈籠在前面引路。雨不大,但很密,走了一小段路,凌燼的肩膀就溼了一片。福安想把傘往他那邊傾,他伸手擋開了。“你自己打。”
藏書閣在御書房的東邊,隔着一道長廊,平時很少有人去。凌燼登基之後去過兩次,都是去找書,找完就走。他推開門,裏面很暗,很安靜,有一股陳年的紙張和墨的味道,混在一起,聞起來像是時間發黴了。
福安把燈點上,退到門口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