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歸來 (3/3)
他確實只是順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凌燼知道,不是每個人都會注意到他的茶涼了,不是每個人都會在注意到之後替他叫人來換,不是每個人換了茶之後甚麼都不說。大部分人對你好,會說“你看我對你多好”。沈硯舟不會。他做了就做了,不解釋,不邀功,甚至不讓你覺得他在對你好。
凌燼握着茶碗,瓷壁的暖意通過指尖傳上來,沿着手指、手掌、手腕,一路往上,走到手肘的時候已經感覺不到了,但確實是在走的,像一條看不見的暖流。
“師尊。”他忽然開口。
沈硯舟擡起頭。
凌燼張了張嘴,想說“你下次不要遲到了”,想說“你說三天,今天是第四天”,想說“我等你等了一天”。但他看着沈硯舟臉上那些風塵和疲憊,看着那雙眼睛底下的青黑,看着他乾裂的嘴脣和消瘦的臉頰,那些話就全咽回去了。
“沒甚麼。”他說,低下頭繼續批摺子。
但他沒有批。他的筆懸在紙面上方,墨水滴了一滴在紙上,洇開了一個小小的黑點——在“準”字旁邊,不大不小地佔着一個位置,像是句號,又像是省略號。他盯着那個黑點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筆放下,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了。
沈硯舟看着他把紙揉成團,扔進紙簍裏,甚麼也沒說,低下頭繼續看摺子。
窗外的風大了一些,吹得窗欞嗚嗚響,像是有甚麼東西在遠處嚎叫。凌燼聽了一會兒那個聲音,忽然覺得很安心。不是因爲沒有風,是因爲有沈硯舟在。有他在,風再大也不怕,雷再響也不怕,天塌下來也不怕。
他不知道自己從甚麼時候開始有這種想法的——也許八歲就有了,只是他一直不承認。不承認自己需要一個人,不承認自己離不開一個人,不承認自己是那個拽着衣角不讓走的小孩。他一直以爲自己在演戲,演一個黏人的、依賴師尊的小徒弟,演到最好的時候,連自己都信了。
可他現在分不清了。分不清那些依賴是真的還是演的,分不清那些想念是真的還是演的,分不清每次沈硯舟離開時心裏那個空蕩蕩的洞是真的還是演的。
也許是演的。演了這麼多年,演成了真的。
凌燼拿起筆,鋪開一張新紙,開始寫字。寫的是沈硯舟教他的第一首詩,和上次一樣。這一次他的手沒有抖,字寫得很穩,一筆一劃,工工整整,每一筆都帶着沈硯舟教他時的影子——起筆要重,行筆要穩,收筆要乾淨。他寫了四句,停下來,看了看。比他上次寫的好太多了,字裏行間有一種以前沒有的東西,說不上來是甚麼,可能就是“穩”了。心穩了,手就穩了。
他放下筆,把紙推到桌子對面。
沈硯舟低頭看了一眼,目光在紙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擡頭看凌燼。燭火在他眼睛裏跳動,把那雙一貫冷清的眼眸鍍上了一層暖色。
“有進步。”沈硯舟說。
三個字。不是“很好”,不是“不錯”,是“有進步”。比“嗯”多兩個字,但對沈硯舟來說,這兩個字已經是極高的評價了。凌燼知道,沈硯舟從不夸人,“有進步”就是他在說“你做得很好”。
凌燼點了點頭,把紙收回來,疊好,放進抽屜裏,和那些信放在一起。抽屜裏已經有不少東西了——幾封信,一把舊鑰匙,一塊白帕子,一朵乾枯的槐花。現在又多了一張紙,上面寫着一首詩。
他不知道爲甚麼要留着這些東西。也許是想在自己忘了的時候提醒自己——有人對他好過,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替他做過很多事,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給他買過一塊不好喫的糕點。
御書房裏的蠟燭換了一輪,又一輪。凌批完最後一份摺子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他放下筆,揉了揉手腕,手腕很酸,寫字寫太多了。他活動了一下手指,骨節咔咔響了幾聲。
“該睡了。”沈硯舟說。
“嗯。”
凌燼站起來,把那件玄色的外袍從椅背上拿下來,遞給沈硯舟。“你的。”
沈硯舟接過去,沒有穿,搭在手臂上。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御書房。長廊裏很安靜,只有腳步聲,靴子踩在金磚上,聲音沉沉的;布鞋踩在金磚上,聲音輕輕的。一重一輕,重疊在一起,像是兩條不同的旋律合成了同一首曲子。
走到岔路口的時候,沈硯舟停下來。凌燼也停下來。兩個人面對面站着,月光從頭頂灑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沈硯舟的影子很長,凌燼的影子很短,兩個影子連在一起,像是一個人的。
“回去好好睡。”沈硯舟說。
“師尊也是。”
沈硯舟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玄色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長廊盡頭,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甚麼都聽不到了。
凌燼站在原地,看着那條空蕩蕩的長廊。月光照在廊道上,把每一塊磚的紋路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站在那裏,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久到廊道上的影子從長變短又從短變長。
然後他轉身,往寢宮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朝着沈硯舟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甚麼都沒有,只有月光和影子,和遠處隱隱約約的更鼓聲,一下一下的,悶悶的,像是在告訴所有人——夜深了,該睡了。
凌燼轉回頭,繼續走。
月光跟着他,一路走到寢宮門口。